他已经眼睁睁看着一个可怜人被迫陷入歧途,实在不能让沈昭宁也踏入这万劫不复之地。
“今日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他伸手扶住沈昭宁那因犯困而摇来摇去的脑袋,语重心长道:“等会儿进去里面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动手,当然动口也不行,任何事,你都得置身事外,若是做不到,现在就可以离开,以后也不必跟着老夫学驭心术了,你选吧,我不勉强你。”
沈昭宁感觉脑袋疼,不知道是不是睡不饱导致的,她尽力站直身子,仰头不解道:“先生,这万一有不公平的事情发生呢,也要我坐以待毙吗?”
“何谓公平,何谓不公平?”
沈昭宁被问住了,瞌睡都清醒了几分,她从来没有真正定义过这两者关系,仿佛只要她觉得不公平,那就是不公平,就像她出手殴打谢余一样,本质上其实是她自己对事情进行了主观臆测,然后主动出击造就了结果。
但她根本没有多想,只是说道:“不公平就是有人受苦受难,有人仗势欺人。”
沈昭宁心里一百个确信,如果她遇见任何这种事,她一定会出手制止。
周卜驭看着她,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而是反问道:“那你要如何做呢,以暴制暴,还是用自己是安定侯之女的身份摆平一切?”
以暴制暴,她这招屡试不爽,反正她有老爹撑腰,加上自己会点儿花拳绣腿的功夫,寻常人根本不敢惹她。
然而她不知道,用一种权势欺压另一种权势,本身就是不公。
只不过造成不公的人从别人变成了她自己而已。
“看情况。”沈昭宁想了想,说道:“如果需要我出钱,我就花钱,如果需要我出力,我就出力。反正我爹说过了,路见不平事,当拔刀相助。”
“如果花钱出力也解决不了呢?”
“会有这样的事吗?”沈昭宁小小的脑袋里转满了困惑,任凭她怎么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出什么情况下会发生出钱出力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真有,那也只能认命了,就耸耸肩说道:“那也许是天命如此,只能认命喽。”
“你倒是看得开。”周卜驭笑了笑,语气渐渐变得沉重,“我可以告诉你,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每时每刻都有人遭受着不公,这世道就是如此,不平事是管不完的。”
他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慈祥地盯着沈昭宁,眼里藏着殷殷期盼,“每个人心中对不公平的定义也都不一样,有人生来天潢贵胄,他的不公平只建立在自己利益遭受损害时,对平日颐指气使他人觉得正常,也有人生来低人一等,他们大多被家人抛弃,没有户籍没有尊严可言,被权贵当做取乐工具,被常人视为不祥之兆,受尽冷眼苛待,对于他们而言,得到首肯就相当于得到了公平。”
“人有三六九等之分,可法没有。”
周卜驭望着她,一字一句道:“法为大众,纵使因各种各样的原因存有局限,可它维护了大多数人的利益,代表了公平。”
法就是公平。
可沈昭宁不这样认为,她从小就听着一句俗语:官府衙门八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把金钱看得比傲骨重的原因。
人在面临各种因为金钱所遭受到不公时,骨气是枷锁。
“倘若执法者不公呢?”
“律有明文,执法者不公,理当因人而异,可不代表法不公,你不要混淆两者。”
“先生,我知道了。”沈昭宁眉心舒展开来,虽然她还是明白不了,但她知道夫子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就说道:“我今天绝对不动手,也不会动口跟人起冲突,我会把看见的不公,上报官府,让法还给他们一个公道。”
“好。”
周卜驭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提起衣摆朝楼内走去。
两人先后进了银满楼。
大堂已是人满为患。
银满楼不供吃喝,来这里的人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进行买卖。
任何见不得光的勾当只要到了这里,随便找个名头,盖上银满楼印章,就没人敢查,变得光明正大。
每日来这里进行交易买卖的人数不胜数,曾经因为交易次数太多,银子堆积成山,故得名银满楼。
后来为了方便管理,就把银子按照数量换成七等,一层对应一等,越往上等级越高。
沈昭宁以前只从别人口中听说过,今日来此,才真正感受到。
每个人脸上或喜或悲,但手中都拿了牌子,由侍女引着到对应楼层,到对应厢房进行交易。
跑堂的见了周卜驭,带着笑脸迎了上来,“周夫子,您今日怎么有空大驾光临?”
周卜驭没有看他,只是拿出准备好的银子递给跑堂,让跑堂给自己拿两张去往斗兽场的令牌。
“这万万不可。”跑堂连连摆手,要是被杨元年知道他收了周老银子,那人非得砍了自己不可,就说道:“先生想去哪里只管知会一声就行,我这就让人带你去。”
“不必,你按照规矩办事吧,杨元年有什么问题,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跑堂知道周卜驭脾气,也不敢多说什么,接过银子转身去了,不一会儿一个侍女拿着两张令牌来到两人跟前,领着他们前往斗兽场。
斗兽场在一楼,是专门买卖奴隶和牲口的场所。
在这里,人命和牲口都被打上标签,变成了明码标价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