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知手握半截断茎,缓缓起身,盯视眼前人片刻,沉容问道:“你是谁?”
来人白衣乌发,肌肤赛雪,衬得眉心一点朱砂红艳欲滴,真真公子美寒玉,雪山生红莲。
只见他以金莲轻敲掌心,笑道:“我是谁?让我想想,我是归清宗弟子,是掌门松拭雪长子,或也是未来掌门,更是九夷界最年轻天定修士——松拭雪。”
春知不言,只一味握紧剑柄。
松拭雪望了望莲湖惨状,叹道:“你为何行此恶事?”
春知愣住。
听他续言:“我乃此湖一株仙莲,感应天地而生,世事艰难,世人多苦,我见之不忍,以莲为媒,以梦为介,为苦难者编制妙乐美梦,阿弥陀佛,普度众生,却叫你这恶人毁之一旦,你之罪,大矣。”
春知见他神态悲悯有愤,不似说笑,难以置信道:“你迷惑众生入幻,吸食他人精气,害人性命,还说自己普度众生,倒打一耙,哼,还仙莲,分明是魔莲才对!”
松拭雪:“佛以因果渡人,叫人摒弃爱恨喜恶等欲念,历经磨难方证大道,苦矣!我以妙乐渡人,助其心想事成,顺应天性,纵容欲念,而后圆满生极乐,如何不是另一种渡?至于你说吸人精气,人生本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朝生朝死,朝生暮死,本也区别不大,若能以有限时光换取无上喜乐,蜉蝣一梦又如何?”
他看向春知:“你敢说,梦中的你不快活?”
春知一噎。
夺魁,净化道心,振兴师门,得道成仙,般般美好,叫人沉沦,不过......
春知冷哼道:“美梦再好,也是虚幻,识相的快快解开妖法,从他身上下来,还众修清醒,否则......”
将剑对准松拭雪:“本剑仙一剑劈下,你小命难保!”
松拭雪淡淡一笑:“你又错了,非我不允,而是他们自己沉迷美梦,不愿苏醒。”
手指一点,春知脚边涟漪陡生,一朵半身倾垂水面的红莲苞身一抖,吐出一灰衣修士。
那修士浑身是血,左臂断残,趴在莲叶上悠悠转醒。
“我,我在哪儿?”
春知跳过去扶起那人,渡了道灵气过去,道:“此地还是佛座须境,你先前中了妖莲妖法,入了幻......”将经过大致说了。
“幻,幻,幻......”那修士念了三声,忽而落泪:“我名杨立志,乃青云门弟子,听闻佛座须境最是温和,极少伤人性命,便想入此讨些机缘,不想地狱道刀山剑海,险象环生,分明是妖口魔齿,三日不到,师兄弟四人死的死,伤的伤,只留我苟延残喘,断了右臂,今生怕是都拿不了剑了。”
说到痛处,泣不成声,春知正要安慰,却见那人神色一转,破涕为笑:“我痛不欲生时,忽见前路生出红莲,芳香无比,我好奇摘了,见师兄弟三人死而复生,站在那处冲我招手,他们说幸有奇遇,不仅活了性命,还获得灵宝,提升修为,与我分享.....”
春知见他神色癫狂,断臂出血如泉涌,出手按人,道:“够了!人死不能复生,休要沉迷虚幻,早点认清现实,疗伤要紧!”
灰衣修士大怒,忽纵起身,一掌拍向春知,口中恶道:“谁要你多管闲事,坏我美梦?”
春知本拟出剑,念他失亲,收剑撤身,只是闪躲,不想灰衣修士身形一转,朝春知剑上撞去。
噗嗤一声,春知只觉剑身一沉一轻,便见灰衣修士倒在地上,鲜血从喉管溢出,染红水面。
“师兄,师弟,我来寻你们了,等......”话未说完,气绝身亡。
松拭雪叹了口气:“你看,他本来在美梦中活得好好的,你偏要来介入,反害其性命,你与我,谁是妖,谁是魔?”
春知站起身,眉眼肃沉,手中锈剑颤动若风中烛芯。
春知:“毕方献羽。”
十丈以内,原横七竖八、东倒西斜的莲茎,以松拭雪为中心,纷纷跳起,跃到半空横立,尖端对准少年。
春知面色雪白,牙关咯吱作响,涩声道:“烛龙点灯。”
咻一声,茎蔓如雨,射向白衣少年。
松拭雪面色不改,手中金莲倏然涨大成伞,绕身圈走。
叮叮当当,茎蔓与金莲碰撞,作金石声响,不绝于耳,转瞬间,泥中已插遍断茎。
莲茎数有限,金伞力无穷。
松拭雪莲随心动,挥退绝大部分莲茎,脚下未挪寸步。
这些莲茎内藏剑气,故坚硬似铁,堪比利箭,但对他来说,不过嫩茎软草,即使被击中,也不过蚊虫叮咬。
少年心生不耐,最后三支茎秆来时,手腕翻转,只以伞面敲歪茎身,三茎果旁落他处,不料异变陡生。
其中一支剑气忽然暴涨,茎身拨偏反正,朝少年激射而来,少年忙以伞柄击之。
咔嚓一声,茎杆断成两截,断处飞出一道红光,见风便长,眨眼成一柄三尺三寸长剑,刺他眉心。
哧一声。
长剑插入淤泥,剑身余颤不止。
松拭雪抬手抚了抚左颊,指尖一抹红。
“你这人果真讨厌,”他面上失了笑意,眉心红点愈发鲜艳,“我在此湖中千年,第一次遇到如此满意的身体,年轻,英俊,强大,你却毫无怜花之心,真叫人心寒。”
春知坐在一片莲叶上,呼吸粗重,方才那一剑乃是她从太初分混沌中悟来,太初分混沌借助自然之威,蛰伏蓄势,她道心有污,无法吸收灵力,但她灵剑不是凡品,可蓄灵力。
春知强行榨取灵脉中一点灵力,附在剑身,再借莲茎遮掩,刺敌轻心。
初试此法,确有成效,可惜先前大阵耗尽灵力,只经脉一星,杯水车薪,穷尽力气,不过刺破少年一点面皮。
春知大生绝望之心。
松拭雪冷哼一声,身上金光一闪,春知便觉心口一痛,倒飞数丈,砸入一滩淤泥中。
“咳!”春知手捂心口,咳出一滩乌血,耳边忽闻一声闷哼,从身下来。
春知一呆,她身下尽是残莲破叶,扒开一看,悬壶四人与常徜搂抱在一起,益公子抱着常徜胳膊,三个师弟抱着他两腿一臂。
五人姿态怪异如连体婴,春知看得愣神,忽见常徜眉心一皱,闷哼出声。
春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坐在他身上,忙翻身,却被一双手拉住。
只见常徜双目紧闭,乍白乍红,忽然哭泣:“知,知知,别,别跟八王八......我什么都愿......求你......”
春知一愣,望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岸上。
自从进入妙乐天,她体内的黑石似乎长大了一些,这意味着力量增长的同时,失控感也会增强,若是她再次......
春知犹豫片刻,提起常徜,从他怀中掏出一只玉瓶,拔掉瓶塞,将一整瓶丹药倒入口中。
扑一声,玉瓶落入泥中,春知站起身,面红如血,手一伸,锈剑入掌。
松拭雪击飞春知,头顶上方金莲倏然转小,落在他手掌,他蹲下身,就着一汪清水照看,闷闷不乐:“可恶,破相了,要么换副身体?那个画符的长得也好,但是灵根太废......”
少年以水为镜,观赏片刻,起身道:“算了,先超度那个大恶人再说!”
他一步迈入淤泥中,身不下沉,足不染污,闲庭信步,朝前方走去。
行程将半,忽然顿住,回身见一粗木迎面击来,树干上一丛被遗弃的鸟窝因速太快,顷刻随风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