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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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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下旬。

简汀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东西不多。

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一个装乐谱和耳机的背包。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书。一个装了换洗衣物的收纳袋。

就这些了。

三年。他在这间租来的公寓里住了三年。第一次搬进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箱子,三年后搬走的时候还是只有一个箱子。中间添了一些东西,又丢了一些。留下来的就是眼前这些。

他在手机上给房东发了条消息:"下个月不续租了。"

房东很快回复:"好,提前一个月说就行,到时候退押金。"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退押金。

三年了。他在这个城市里辗转了三次。第一次住酒店,住了三个月。第二次签了一年的租约,续了一次。第三次搬到这里,又续了两次。

每次续租的时候都没想太多。不是喜欢这里。是懒得搬。

一个人住,不需要多大的地方。一室一厅,能放钢琴和混音台就行。客厅兼工作间,卧室只用来睡觉。厨房几乎不用,偶尔煮一壶茶。

三年来他的生活就压缩在这些方块里。

现在要搬了。

他蹲下来,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拉链有点涩,卡了一下,他用力拽了一把,合上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陆泠泽说三点过来。

还有一个小时。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行李箱。

三年前他从陆泠泽的公寓搬走的时候,也是一个箱子。走得急,很多东西没带。白色的花瓶没带,花早就枯了,但花瓶还在窗台上。一个马克杯没带,放在床头柜上。深灰色的毯子没带,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只带走了衣服和他自己的东西。

那些和陆泠泽有关的东西,他一件都没带。

因为他觉得带了就会用,用了就会想,想了就会回头。

他不想回头。

他回头了。

三点整,门铃响了。

简汀去开门。

陆泠泽站在门口。戴着黑色的棒球帽和深灰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帽檐压得很低,但眼睛是亮的。

他看到简汀,眼睛弯了一下。

"东西多吗?"

"不多。"

陆泠泽探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行李箱,挑了一下眉。

"就这些?"

"嗯。"

陆泠泽没说什么。他走进来,一手拎起行李箱,一手接过简汀手里的背包。

"车在地下车库。"

"嗯。"

两个人下楼。简汀走在前面,陆泠泽跟在后面。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

陆泠泽把行李箱靠在电梯壁上,腾出手来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他扫了一眼,按灭了。

简汀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在变。24,23,22。

金属门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距离不远,但也没挨着。

"你住几楼来着?"陆泠泽忽然问。

"十七楼。"

"我住十九楼。以前你住的是十三楼。"

简汀没说话。他记得。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地下车库的灯光有点暗,白色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

陆泠泽的车停在B2层。一辆黑色的SUV,不是什么限量版,是街上最常见的款。

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背包放在后座。

简汀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车里的味道很淡。皮革座椅的味道,混着一点车载香薰。不是海盐苦橘,是某种木质调的香薰,雪松或者檀香。

陆泠泽从驾驶座绕过来,上车,关门。

"系好安全带。"

简汀拉过安全带扣上。

车子启动,驶出地下车库。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八月底的阳光还是热的,照在手臂上有点烫。

陆泠泽开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挡位杆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简汀看着他的手。

三年了。这双手在钢琴上弹过他的曲子,在厨房里给他煮过面,在海边从背后环住过他的腰。

现在这双手在开车。

很普通的手。

"导航还是你自己认路?"简汀问。

"不用导航,"陆泠泽说,"你去哪儿我都知道。"

话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简汀转过头看窗外。

街景在车窗外往后退。梧桐树的叶子还很绿,知了还在叫。八月底了,夏天还没结束。

城东。陆泠泽的公寓。

十九楼。

简汀三年前住过的那套。

电梯到了十九楼,门开了。陆泠泽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简汀跟在后面。

走廊很安静。地毯是深灰色的,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了。

1902。

陆泠泽掏出钥匙,开门。

"进来。"

简汀站在门口。

他看着这间公寓。

格局没变。三室两厅。走廊尽头是书房兼录音室,右手边是主卧,左手边是客房。客厅在正中间,连着阳台。厨房在客厅右手边。

但空气不一样了。

不是味道不一样。是温度不一样。

三年前这间公寓是冷的。灰白调的装修,极简风格,什么都收拾得一丝不苟,沙发上的靠垫只有两个,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冰箱里只有速食和饮料。像杂志样板间,好看,但没有人气。

现在不一样了。

最先看到的是鞋柜。

鞋柜上放了一双棉麻拖鞋。浅灰色,鞋底有点塌了,是穿了很久的样子。

不是酒店那种一次性拖鞋。是他穿的那种。简汀习惯穿棉麻的、软底的、踩上去没有声音的拖鞋。

他的尺码。

"搬进来之后买的,"陆泠泽把行李箱放在玄关,回头看他,"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但买了。"

简汀蹲下来,把脚伸进拖鞋里。

刚好合脚。

鞋底已经被踩出了一个浅浅的脚印。不是他的脚印。是陆泠泽的。

他站起来。

走进客厅。

沙发。

以前是灰色的L型皮沙发,上面只有两个靠枕,一个深灰,一个浅灰。现在沙发上多了三条毯子和四五个靠垫。

深灰色的毯子搭在扶手上,羊毛的,和他以前买的那条差不多。旁边多了几个他没见过的靠垫,一个是海盐蓝的,一个是暖橘色的,还有一个是奶白色的,上面绣了一小片叶子。

海盐蓝和暖橘色。

他站在沙发旁边,看着那两个靠垫。

一个是他的颜色。一个是陆泠泽的颜色。

茶几上放了一个白瓷花瓶。不大,瓶口微微外翻,线条很简洁。

里面没有花。空的。

白色洋桔梗的花瓶。

简汀看着那个花瓶。

他走的时候花瓶在窗台上,花枯了他没管。他以为陆泠泽会把花扔了把瓶子也扔了。

没有。

他走到厨房。

流理台上多了一套泡茶器具。紫砂壶,公道杯,品茗杯,茶滤,茶则。旁边有一个竹编的茶盘。

不是他以前用的那种简易茶包加马克杯的泡法。是一整套。像有人特意去学了他泡茶的方式,然后把装备配齐了。

他打开冰箱。

冰箱里比三年前整齐多了。以前全是外卖盒和饮料,现在分层码着蔬菜、水果和蛋。

蔬果层固定位置放着柠檬。不是一两个,是一整袋,用保鲜袋装好,四五个,颜色鲜亮。

旁边是一包散装的乌龙茶。不是超市的袋泡茶,是某个茶叶品牌的原叶。

他又看了看冰箱门。

冰箱门上贴了几张纸。

他凑近看。

是票根。

看展的票根,音乐节的票根,话剧票,用透明胶一条条粘在冰箱门上。有的已经褪色了,纸边发黄,但透明胶粘得很仔细,每一张都平整。

最上面一张是三年前的音乐节门票。"蔚蓝海岸音乐节",日期是他离开后第二个月。

旁边是一张艺术展的门票。"城市光影·当代影像展"。日期是两年前的秋天。

再旁边是一张话剧票。日期是去年的冬天。

还有一张是上个月的音乐节门票。

每一张票根上都有字。

有的是陆泠泽写的。他的字简汀认得,歪歪扭扭的,笔画潦草,但很用力。

"简汀喜欢的画家替他看了"

"音乐节一个人去的简汀没来"

"话剧不好看 下次不看了简汀应该也不喜欢"

最后一张门票上只写了两个字。

"等你。"

简汀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些票根。

看了很久。

手指抬了一下,碰了碰"蔚蓝海岸音乐节"那张票根的边缘。纸已经发软了,透明胶的粘性也在减弱,角翘起来了一点。

他把手放下来。

转身。

陆泠泽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拎着从车上拿的袋子。他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看着简汀。

"你不用每样都留着。"简汀说。

"我不是留着,"陆泠泽说,"我是在过。"

简汀走到走廊尽头。

书房的门开着。

门口挂着那串玻璃风铃。

走廊里有穿堂风,风铃在门框上轻轻晃。叮,叮,叮,细碎的碰撞声,像极远处有人在敲一只小杯子。

简汀站在风铃前面。

三年前他把这串风铃挂在录音室门口的时候,陆泠泽说"太吵了"。简汀说"那你就别开门"。陆泠泽笑了,从那以后每次推门都故意用力一点,让风铃响得更大声。

后来简汀搬走了。

风铃还在这里。

他伸出手,拨了一下。

叮的一声。

清亮的,干净的,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声音。玻璃管碰撞在一起,震了一下,然后余音慢慢散开。

"三年了,"他说,"你还留着。"

陆泠泽站在走廊那头。他已经把袋子放下了,双手插在裤兜里,靠着墙。

"你没摘,"他说,"我也没摘。"

简汀回头看他。

"这东西声音确实有点吵。"陆泠泽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你走了之后,我每天推门都会碰响它。"

他顿了一下。

"响了三年,习惯了。"

简汀看着他。

陆泠泽瘦了一点。三年前他更壮一些,肩膀更宽,下颌线没那么锐利。现在他的浓颜更锋利了,眉眼深邃,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但眼睛比三年前柔软。

看简汀的时候,那双深棕偏黑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深情。是沉淀。像一杯放了很久的茶,表面的热气散了,底下是温的。

"进来看看。"陆泠泽侧了侧身,让出门口。

简汀走进书房。

书房比以前大了。不,格局没变,是把隔壁的小储物间打通了,并了进来。混音台在窗边,钢琴靠墙,谱架立在钢琴旁边。一张大书桌放在中间,桌面上整整齐齐。

角落里多了一个小书架。上面放着几本乐谱集,几本小说,还有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合照。不是两个人的合照,是陆泠泽和一群人在音乐节的后台拍的。但陆泠泽的脖子上挂了一条手编的绳,深蓝色,编法很粗犷。

简汀认得那条绳。

是他以前编的。用吉他弦的余料编的。他无聊的时候编着玩,编了两条,一条自己留着,一条给了陆泠泽。后来分手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那条剪了。

陆泠泽的那条还在。

他移开视线。

"录音设备都是新的,"陆泠泽站在门口说,"去年换的。旧的用了三年,怕你嫌状态不好。"

简汀走到混音台前,手指碰了碰推子。推子很顺滑,新的。耳机挂在架子上,也是新的。

"话筒呢?"

"定制的,还在路上,下周到。"

简汀点了一下头。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录音室。一切都很新,很干净,很专业。

但门口挂着那串旧风铃。

新旧混在一起,像时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简汀选房间选了十分钟。

他站在客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客房和三年前一样,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书桌上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走到主卧门口。

主卧的格局没变。大床,灰色床品,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

但床头柜上多了一个白色马克杯。

一个。不是一对。

他看着那个杯子。

"另一个呢?"

"在录音室,"陆泠泽说,"你写曲的时候喝水方便。"

简汀没再问。

他走进主卧,打开衣柜。衣柜是空的,只有几个衣架。

他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件挂进去。衣服不多。几件T恤,两条裤子,一件薄外套。

他拿出背包里的乐谱,放在书桌上。笔记本电脑放在床边。

整理完了。

他站在卧室中间,又看了一圈。

还缺什么?

三年来他习惯了一个人住。一个人住只需要这些。

现在两个人了。

他走出卧室,站在走廊里。

陆泠泽在客厅收拾。把简汀带回来的东西归置好,电脑充电线拉到了书桌旁边,背包放在了书房的椅子上。

"还缺什么?"陆泠泽从客厅探头问。

简汀想了一下。

"柠檬,"他说,"你冰箱里的柠檬不够新鲜。"

陆泠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眼睛弯起来的、嘴角上扬的笑。

"明天去买,"他说,"你要哪种?黄柠檬还是青柠檬?"

"黄的。青的太酸。"

"你什么时候喜欢黄柠檬了?以前不是喝青柠檬泡水?"

"以前是以前。"

陆泠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探究,但没有追问。

"好,黄的。"

傍晚。

两个人在厨房里做饭。

这是三年后第一次一起做饭。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也经常做。简汀切菜调味,陆泠泽炒菜洗碗。分工明确,像排练过一样。

现在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有一点点不自然。

不是尴尬。是生疏。

三年了,各自做饭,各自吃。厨房从两个人的地方变成一个人的地方,现在又要变回两个人的。这种切换不是一瞬间的事,需要适应。

"你切还是我切?"陆泠泽拿起刀。

"你切。"

"你调味?"

"嗯。"

分工和三年前一样。

陆泠泽切菜的动作比三年前熟练了一些。以前他切土豆丝像切薯条,粗一根细一根。现在刀工好了,切得均匀,但速度还是慢。

简汀在旁边调味。酱油、醋、一点糖、几滴香油。他的手很稳,调料放得精准,不需要量勺。

厨房里没什么对话。只有刀在砧板上的笃笃声,油在锅里滋啦的声音,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窗外有蝉鸣。八月底了还在叫。

"火大一点。"简汀说。

陆泠泽拧了一下灶台的旋钮。

"太大了。"

"你不是说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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