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如洛霜天所言,不到半个月,凌绝峰上落雪了。
那日念衔月醒来,推开窗,满山尽是雪白。山道、竹林、就连远方层层叠叠的山峦都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他心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既然洛霜天送不出去,那就当他不存在好了。无视他,不看他,就当凌绝峰上没这个人。只要长此以往,总有一天他会自己走。
冷暴力这种事他见过太多——朋友冷落朋友,父母冷落孩子,无外乎就是用沉默把一个人从自己的世界里逼出去。
他没做过,但见得多了,做起来倒也不难。
于是从雪落的那天起,念衔月对洛霜天开始了彻底的冷暴力。洛霜天端茶他不喝,站他旁边当看不见,洛霜天叫他他不应。但该使唤的时候就使唤,然后无视他的回应。
坚决不给任何多余的、可能被解读为“在意”或“磨练”的东西。
但他对慕容羡、对夜溯光、甚至对陈福说话时语气照旧,偶尔还淡淡地关心两句。唯独洛霜天,就像一片被北风吹到他面前的雪花,入不了他的眼,也落不在他心上。
就连大大咧咧的慕容羡都察觉到了不对劲。那天他靠着床头翻书,夜溯光趴在他旁边玩纸鹤,慕容羡凑过去说悄悄话:“溯光,你有没有发现师尊对霜天有点不一样?”
夜溯光闻言想了想:“没有呀,哥哥对我们都很好。”
慕容羡揉了揉他的脑袋,心想这孩子真是没心没肺。正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门被推开了。洛霜天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三人围坐在小桌前吃饭,慕容羡一边扒饭一边观察洛霜天。
少年微微低着头,夹菜吃饭,很安静,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慕容羡想了想,还是没问出口,他想霜天向来是个闷葫芦,问也问不出什么来,说不定还会让事情更尴尬。
天气越来越冷了。凌绝峰本就比其他峰更寒几分,入冬之后更是冷得连一只鸟都看不见。
陈福伤好了之后拒绝了调派,坚持留在凌绝峰。玄尘子见他坚持也没再多说,指了个小杂役给他做帮手。
陈福下山采买了一趟,给慕容羡几人买了厚实的棉袍。
天衍宗的新制冬袍也发下来了,凌绝峰的校服则是重新设计了一款,淡淡的天青色,款式利落大方,领口和胸口都绣着宗门的徽记。
慕容羡穿着新衣服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朝夜溯光炫耀:“看哥穿这身帅不帅?”
夜溯光认真地点头:“羡哥帅。”
“想不想要?”慕容羡神秘的笑了一下。
夜溯光并不是天衍宗的弟子,他在凌绝峰的身份依旧是念衔月捡回来的流浪散修,不能穿天衍宗的校服。
闻言,夜溯光连连点头:“想!”
慕容羡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样式和凌绝峰校服一模一样。夜溯光惊喜地接过去抱在怀里:“羡哥真厉害!”
“那当然,”慕容羡哼哼笑道,“你羡哥什么都能做到。”
夜溯光欢天喜地地试衣服,高兴得差点穿反,慕容羡帮他套进去,再系上腰带,最后满意地点点头:“行,咱们溯光穿着真精神。”
他正说着,门被推开了。洛霜天一抬头看见了穿着凌绝峰校服的夜溯光,脚步一顿。
慕容羡连忙过去把门给关上,顺手搂住洛霜天的肩膀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霜天霜天,千万别说出去嗷,溯光就是想穿穿,又不出去招摇,不算违反门规的!”
洛霜天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夜溯光在镜子前转圈,衣摆轻轻扬起,洛霜天眸光微暗,但很快就被垂下的眼睫遮住了。
这日,大雪。
念衔月站在檐下,望着漫天的雪花出神。天地仿佛都被这纷扬的大雪模糊了轮廓,融成了深浅不一的灰白。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既不撑伞也不披斗篷,抬脚直接走入了大雪之中。
另一边,洛霜天正在后山悬崖处采药。师尊昨日给他的任务,让他采一株只生长在峭壁之上的灵草,限今日内采回。
雪太大了,他在崖壁上挂了半个多时辰才找到那灵草,采下后正要往回走,就看见了下方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师尊。
他下意识躲在了一处大石头后面,然后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看。
师尊也在小心翼翼地走着。左顾右盼,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小心、紧张,又带着一点高兴的意味。
师尊走到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停下来,环顾四周,确认没人之后蹲了下去。他伸出手——
开始滚雪球。
洛霜天:……
他看着师尊慢慢地滚出一个半大雪球,稳稳放在空地中央,然后开始“添砖加瓦”。
以他的修为,还能听见师尊在自言自语。
"大雪人……再大一些,圆一些……"
他甚至听见师尊在哼歌,那是他从未听过的曲调,也无法想象这样轻快的调子会从师尊嘴里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