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暗叹气,真觉得年纪大了心脏承受能力有所下降。外面一个沈珀一个顾赭,家里还有他一个三弟,三个凑一窝能把他气死。
沈珀看他这副头疼的模样,不再加码,敬他一杯酒。
视线越过去看到了沈归,今天难得安静地跟在她母亲身边,冲他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了一声“嗨”。
她身旁的女人面容和沈归有几分相似,端庄雍容,正是沈廷的表姑母,沈珀的表姑奶奶。沈珀上前迎接,微微欠身,喊了一声姑奶奶,对方笑着点了下头,拍了拍他的手臂,一脸欣慰和疼惜。
说了两句,她就先带着沈归往里进。
沈珀回头,重新回到原位,觉得腰酸腿疼。
现在大不如前,才到这就累了。
他身后,宴会厅侧边门廊出来两个一快一慢的身影。
齐淼步伐一向很急,习惯了,她又停下来催促后面的少年。
少年打了个不合时宜的哈欠,浑身散发着倦怠疲惫的气息,撑着走出门廊,一抬头,和转过身的沈珀四目相对。
他怔了怔。
沈珀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没有片刻停留,一脸淡漠,视线转向了门口,立马笑着快步走去。
音乐家蔡振泽终于现身,多年未见,头发已然灰白,身形偏瘦,步履从容。他孤身一人来的,浑身散发着灰败低沉之气。
沈珀上前,微微欠身说:“蔡老师,您来了。”
蔡振泽看到他,目光柔和了一些,上下打量:“哎,沈珀啊,瞧着恢复得不错,挺好挺好。我今天就是专程来看看你的啊,不然我才不想来这…凑这热闹。”
“感谢蔡老师还记挂着我。”沈珀笑道,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然而然地把他引向左侧靠窗的那一侧,离郁笙所在的位置隔了好几张桌子的距离。
蔡振泽欣然顺着他的方向走过去了,一边走一边侧头反复看他:“精神真是好多了,生了这种病不好治,想想小潺就没你这么幸运了,等他回来啊你帮帮他……”
沈珀:“……好。”
看着蔡振泽的侧脸,在郁潺失踪之后短短几年,蔡振泽像是老了十岁,再也没有曾经花花公子、富家子弟的意气风发和骄傲了,这天差地别的改变,不禁令人唏嘘。
厅内光线均匀,人们的交谈声低而绵密,杯盏偶尔轻轻碰撞,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响。
房霁站在齐淼沈廷的身侧,听他们和周围的人交谈,挺直脊背,学着挂上标志的笑脸。
沈廷自然地轻轻揽过齐淼的肩膀,向他们介绍,边说着话,眼神柔和地凝视怀里的女人。齐淼在他旁边,脊背挺直,微微抬着下巴,从容得不像第一次。
房霁面无表情,忽然想起小时候,某一天齐淼坐在门槛上给他讲故事,她很喜欢讲故事,讲着讲着便伸手指向山的方向。
她说,这辈子还那么那么长,她还想再出去试一次!
现在,是做到了吧。
房霁眼眶发酸,心绪复杂,抿唇笑了下。
直到沈廷的话说完,周围响起一阵短促的掌声,不算热烈但足够体面。房霁感觉到那些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去,像一阵轻飘飘的风,并没有掀起波澜也没有留下什么。
他垂下眼睛,慢慢往后退,齐淼仿佛感应到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于是他顿住脚步,对齐淼低声说了一句“我出去透透气”,然后转身往外走。
侧身穿过人群,余光看到前面有个拐角,连着一条走廊,那里的灯光暗了一些,像是通向另一个区域。
房霁没有想太多,就走过去了。刚在拐角处站定,回头瞥了眼身后,忽然感觉到手腕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握住了,力道不大。
他被骤然拽向一方,错愕回首看到一个白色身影。
“你……”
一整晚没理他的沈珀一脸严肃,拉着他扭头就走。房霁毫不反抗,乖乖缀在后面,呆呆地盯着前面那厮决绝神秘的后脑勺,头顶的问号越来越多。
他们穿过连廊,避开熟人到了阳台,推门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晚风一下子扑上来,月光把地面照得微微发白,围栏上盘绕着细瘦的花藤,叶子在夜风里轻轻翻动,露出背面浅色的脉络。往外看是酒店的后院,草坪和几棵修剪成圆形的树,再远一些是朦胧的绚丽灯光,浮在深浅不一的夜色里。
沈珀松开房霁的手腕,自己先长呼一口气。
房霁沉默地凝视,不知他从哪里钻出来,怎么憋成这样,仔细看鼻尖都冒出细密的汗珠了。
这一晚上他们只对视了那一眼,房霁后来偷偷瞄了那个白西装背影好多好多次,不自觉地想去寻找他的踪迹,好像看到就能够安心一些。
今晚的沈珀很不一样,让他终于看到了传闻中完美无瑕、清冷优雅、难以接近的沈家少爷。所以眼下,房霁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他讲话了,也靠到了围栏边。
阳台上,夜风穿行,把花藤的叶子吹得轻轻翻动。
两个人并肩站立,之间隔着一个逐日拉长的距离。
“累不累?”沈珀问。
房霁摇头。
“那,感觉怎么样?”
房霁想了想,说:“感觉…好像终于见识到你的世界了。”
沈珀没想到是这种答复,愣一下,扭头。
这身西装似乎让房霁一下子成熟了很多。
但再成熟的衣服,包裹的依旧是十七岁的灵魂,迷茫,躁动,青涩。
沈珀:“阿霁,这不是我真正属于的世界。你就算被带过来了,也不是必须强迫自己去融入。如果不喜欢,就掉头离开,实在不好意思就找我……在这里,咱是一伙的,知道不?”
房霁微怔,这话听着耳熟,拧着眉头回忆一番,似乎是照搬了他曾经对沈珀说过的。
瞧沈珀歪着脑袋,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摆明了后半句话是在学他逗他,房霁失笑。
他有点可爱。
“好,我知道了。这次换你罩着我呗。”
“嗯!”沈珀挑眉,垂眼看了手表,直起身,“对了,你饿不饿?”
“有一点。”
“走吧,咱们去吃点东西。”
“就这么走了?”
“不是走,赶紧跑!”
*
夜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在脸上,比酒店阳台上的风更凉一些,带着路边植物的潮气和远处街市上隐约飘来的油烟味。
拐进一条窄街,灯光一下子变得密集,路边摊棚子下面挂着的白色节能灯,快餐店门口的灯箱,电动车驶过时晃动的车灯,乱七八糟铺在粗糙的水泥路面上,被行人踩碎。
两人在靠近街角的一处棚子前停住。
几张矮桌和塑料凳摆在一盏白炽灯下面,棚子边缘挂着被烟火熏得微微泛黄的塑料布。老板正背对着他们在油锅前炸串,油花噼啪溅起来,在夜风里带出一股咸香的焦脆气。
沈珀拉开一张塑料凳,房霁在他对面坐下,环顾四周。
房霁:“你以前经常来这里?”
沈珀把一次性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嗯,前面那个路口,大概走十米,有一栋旧的公寓楼。”他抬手指了一下,“以前小潺哥在那边租了间房,住了一段时间。我小时候家里管得严,不让我在外面吃这些,他就喊我来这边偷吃。后来他走了,我也没再来过这里。”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以后你想吃的话可以自己来,离家不远。”
房霁:“好。”
老板端着两碗面上来了,汤面上面漂着几片青菜和薄薄的肉片,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在白色灯光下形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炸串用铁盘装着,油还在上面微微跳动,旁边放了一小碟辣酱。
沈珀拿起一串烤鱿鱼,在盘沿轻轻碰了两下,抖掉多余的油。他举起手里的鱿鱼串,朝房霁抬了一下。
房霁也举起竹签。
两个人从宴会偷跑出来,坐在塑料棚下的矮桌前,长腿屈在桌边,一个白西装一个黑西装,手里拿着滋滋冒油的烤串签子,郑重其事地对碰。
房霁咧嘴,朗声道:“祝小珀少爷,明天一路顺风。”
沈珀眼含笑意:“祝阿霁同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房霁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本想说什么,但看着男人明媚温柔的笑脸,心脏狠狠一抽,到底是哑了。
棚子外面的街灯全部亮着,电动车悠哉悠哉驶过去,比行人步伐快不了多少。
有一阵风从街口吹过来,把棚子边缘的塑料布带起来,又放下,起起落落,不厌其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