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娘身体不好，家里的事都要我操心。我回去了，就要开始张罗那些事了。"她没有说"那些事"是什么，但景曜知道。是说亲，是嫁人，是相夫教子，是那一套她从小就知道、但一直不愿意去想的事。

"你甘心吗？"景曜问。

刘月抬起头，看着他。

"甘心？"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在品一味苦药，"景曜，你知道什么叫甘心吗？甘心不是不想要了，是知道要不到，就不想了。"

景曜攥紧了手里的茶碗。

"你不一样。"刘月看着他，"你能考。你能走。你能走到我们都走不到的地方。你不能停。"

景曜想说"我不一定能走到"，但看着刘月的眼睛，他说不出口。

那双眼睛里没有羡慕，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干净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期望。

"刘月。"景曜的声音有些哑，"你回去之后，还读书吗？"

刘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了一些，带着一点她从不在人前露出的、少女的狡黠。

"那是自然。"她说，"我爹从小就教我读书。"

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安静了。

刘月站起来，把那几本书推到他面前。

"给你。"

景曜低头一看，都是手抄的。字迹工整娟秀，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不是印刷的，是一个人一个字一个字抄出来的。

"这是我抄的。原版都是我爹好友珍藏的。"刘月说，"你秋闱要考实务，这些书记了不少实务，比那些空谈的有用多了。"

还有一本空白的书。

景曜把这本书拿起来，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赠景曜。愿君此去，一路坦途。"

没有落款。但他认得这笔迹。

"以后要是在外有什么新奇的人、事、物都可以记在上面，记满了让我看看。我走了。"刘月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景曜，替我考个解元回来。"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暮色里。

景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沿着回廊渐渐远去。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正中间，像她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的，从不越界。

但她来过。

她在这座书院里，读过她想读的书，见过她想见的人，活过她想活的日子。

哪怕只有两年。

景曜回到桌前，翻开那本空白的书。扉页上的那行字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愿君此去，一路坦途。"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上，和那个青布香囊挨在一起。

那天晚上，景曜没有睡。

他坐在东跨院的台阶上。厢房里空荡荡的。李杰的床铺空了，史妙的位子空了，关实虽然人在，但早早休息了——他最近睡得很早，起得也早，作息规律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文武的房间灯还亮着，但门关着。

景曜一个人坐着，把手插在袖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李杰走了。史妙走了。刘月走了。

宫羽走了。石木立走了。

他想起刚认识的时候，大家说着以后要一起做什么。石木立说要把铁匠铺做大，关实说想当县令，他说要考状元。那时候觉得日子还长，路还远，什么都可以慢慢来。

现在呢？

该走的都走了。没走的，也快了。

他想起刘月说的那句话——"甘心不是不想要了，是知道要不到，就不想了。"

他想起史妙说的那句话——"剩下的路，你们替我走。"

他想起李杰，想起石木立，想起宫羽。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石木立去了边关，李杰去了边关，史妙回了家，刘月回了家，宫羽在酒楼里忙，关实在拼命读书。

那他呢？

他也在往前走。读书，练拳，备考。每天都在做，每天都在走。但走到哪儿了？他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他也不知道。

他忽然觉得有些怕。

不是怕考试，是怕自己走不到。怕辜负了那些人的期望，怕对不起母亲熬白的头发，怕对不起爷爷卖掉的那方端砚，怕对不起黄婷等他的那些年。

更怕的是——万一他真的走不到，那些替他走不了路的人，会不会失望？

刘月说"替我考个解元回来"。史妙说"剩下的路你们替我走"。她们把自己走不了的那份路，压在了他身上。

他扛得住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全是茧子，指节粗大，还有大大小小的伤痕。这是练拳留下的痕迹，是这两年来吃苦的证明。

但够不够？他不知道。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景曜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腿有些麻，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他走到李杰那张空床前，站了一会儿。床板上什么都没有了，连稻草都撤了，光秃秃的，露出底下的木纹。

他走到自己床前，吹了灯，躺到床上。手枕在脑后，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李杰走了。史妙走了。刘月走了。

关实变了。文武还在。黄婷还在。

他还在。

闭上眼睛之前，他对自己说——

日子还长，路还远。但只要还在走，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