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往年这一天，书院是要放半天假的。学子们或去城外踏青，或结伴去城里吃碗龙须面，算是沾沾节气。但今年不同，秋闱在即，谁还有心思过节？明德堂里书声依旧，连课间都没人出去。

景曜坐在位子上，目光却时不时往门口飘。

关实的位子空着。

开学十来天了，关实还没回来。这不像是他的性子——关实虽然贪玩，但从不耽误课业，更不会无缘无故缺席这么久。

"文武。"景曜压低声音。

前排的文武微微侧头。

"关实那边，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文武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没有。但我托人打听过，他父亲去的是汾州府那边，平城县一带。那里是皮货集散地，关家的生意多半是从那里进货的。"

景曜没再追问。但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

又过了三天，关实还是没有回来。

这次连山长都过问了。关实是书院里排得上号的学子，秋闱在即，无故缺课这么久，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张教谕专门派人去关家打听，回来时脸色不太好，只说了一句"家里有事，请山长宽限几日"。

景曜坐不住了。

当天傍晚，他去了醉仙楼。

宫羽正在大堂里招呼客人，看见景曜进来，先是一愣，然后把他拉到后院，压低声音说："你也是来问关实的？"

"你也知道了？"

宫羽点了点头，眉头拧着："关实之前托人带了口信给我，说酒楼往来人多，让帮忙打听一个人。那人是个皮货商，常年在汾州府和咱们这边跑。我爹问了几个老客，说是那人在平城县被扣了。"

"被扣了？什么人扣的？"

"县衙的人。"宫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是关实他爹去平遥进羊皮，货都装车了，临出城被拦下来。县衙的人说他偷逃税款，把人扣了，货也扣了。"

景曜的眉头拧紧了。

"关实他爹在那边做皮货生意不是一年两年了，怎么偏偏今年出事？"

宫羽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你说。"景曜说。

"我爹说，那边最近不太平。"宫羽的声音很低，"北边在打仗，往北走的商路本来就紧。有些地方的官吏觉得朝廷顾不上他们了，就趁机捞钱。扣货、罚银、关人，变着法子折腾商人。关实他爹怕是撞上了。"

景曜沉默了。

他想起李杰父亲那封信里写的话——"朝中知道的人不多。但边关的将领心里都有数，这次不是小打小闹。"

朝堂上的仗还没打起来，底下的人已经开始慌了。慌的不是打仗，是趁乱捞一笔就跑。

"关实现今在哪儿？"景曜问。

"走了。接了口信的第二天就走了，带着家里的账房先生，说是去平遥接他爹。"宫羽顿了顿，"他走之前托人给我带话，让我跟你说一声，别担心。"

景曜没有说"我不担心"。

他担心。不是担心关实摆不平这件事——关实是关有德的独子，从小跟着父亲跑生意，见过世面，不至于手足无措。他担心的是关实回来之后。

一个人经历了这种事，不可能不变。

又过了几天，二月初十，关实回来了。

他瘦了。不是那种节食的瘦，是操劳的瘦，眼眶凹进去一圈，颧骨凸了出来。嘴唇上起了皮，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夜没合眼。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少年人神采飞扬的亮，是另一种亮——像刀开了刃，锋芒收在鞘里，但你知道它锋利。

"回来了？"景曜说。

"回来了。"关实说。

"你爹呢？"景曜问。

"送回家了。"关实的声音有些哑，"人没事，货没了。"

景曜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关实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他不是一个擅长说沉重事的人，他习惯了嘻嘻哈哈，习惯了用玩笑化解一切。但今天他笑不出来了。

"我赶到平城的时候，我爹已经被关了七天了。"他的声音很平，但景曜注意到他的拳头攥着，"七个人挤一间牢房，地上铺了一层稻草，湿的，全是霉味。我爹的腿本来就不好，蹲了七天，肿得走不了路。"

"他们说我爹偷逃税款，要罚一千两。我爹说账目都在，票证齐全，一样不少。他们不听。他们说数目对不上，少了两张票证。我爹翻遍了包袱，确实少了两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