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在第二进的院子里迎客。他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的新袍子,领口露出一圈白狐毛,整个人像一株被精心修剪过的紫竹。看见关实和景曜并肩走过来,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景曜从袖中取出那个锦盒,双手递给文武:"薄礼一份,恭贺令兄新婚。"
关实也献上自己的贺礼。
文武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他没有说"太贵重了"之类的客套话,只是把锦盒合上,递给身后的老仆,然后对景曜说:"砚台我替大哥收下了。等你成亲那天,我还你一对更好的。"
新郎官出来迎亲了。文远穿着一身大红喜袍,帽子上插着金花,被一群人簇拥着往门外走。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紧张,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笑着,拱手,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道谢,每一步都有人拦着他说话,每一句话他都得体地回应。
关实拉着景曜找了一个不碍事的角落站定。
花轿到了。唢呐声从街口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轿子是八人抬的,轿厢雕着百子千孙的纹样,轿帘是大红的缎子,绣着金线的凤凰。轿子后面跟着一长串抬嫁妆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
景曜站在人群后面,看不见新娘下轿的样子,只看见一片红色的影子从轿子里出来,被喜婆搀着,跨过马鞍,跨过火盆,一步一步走进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红盖头在风里轻轻飘了一下,露出一点下巴的轮廓——尖尖的,白白的。
然后就不见了。
宴席开始了。文武事先安排过,关实和景曜被引到东花厅靠窗的一桌。桌上的人有几个与关实相识。他一一打招呼,顺便把景曜介绍出去:"这是我同窗,景曜。"对方点头,拱手,客客气气的。没有人多问什么。
菜一道一道地上。有一道鱼,鱼肉片成薄片,铺在冰上,蘸酱生吃。关实夹了一片,尝了,皱了一下眉。
"不如那条红烧的。"他小声对景曜说。
景曜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条——宫羽她爹做的那条。去年书院封馆前,他们在醉仙楼吃的。
吃到一半,新郎官出来敬酒了。文远换了一身稍轻便的红袍,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地敬。每到一桌,都有人站起来说吉祥话。他笑着,一杯一杯地喝,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有卸下来过。
敬到东花厅这一桌时,文远的耳根已经红了,额头上渗着薄汗,但步子还是稳的。
"诸位赏光,文某感激不尽。"
众人站起来举杯。景曜也站起来。他不会说那些成套的吉祥话,只是举着杯,等文远的目光扫过来时,微微欠了欠身。
文远看见了他,目光停了一下。
"景曜。"文远叫了他的名字。
"文远兄,恭喜。"
"文武常提起你。你送的那对砚,我看了。歙砚难得,你有心了。"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贵不贵重,不在价码。"文远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等你金榜题名那天,我用你送的砚台给你写贺帖。"
说完,一仰头,把酒喝了。
景曜也喝了。酒是黄酒,温过的,入口绵软,后劲很足。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两人出了文府,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上的灯笼陆续亮起来,红彤彤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流淌的河。
走了一段,关实忽然开口。
"景曜,你说文远今天高兴吗?"
景曜想了想:"高兴。但也累。"
"我也觉得。"关实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你看他笑了一整天,脸都笑僵了。我爹说,世家娶亲,娶的不是人,是两家的面子。"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身后的文府越来越远,灯笼的光也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融进了沉沉的黑里。
回到书院时天已经黑透了。景曜没有直接回东跨院,先去了采芝堂。黄婷屋里的灯还亮着。他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黄婷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还拿着笔——她在抄药方,手指上沾着墨渍。
"回来了?"
景曜走进屋,在炉子边蹲下,把手伸到炭火上方烤着。黄婷把门关好,给他倒了一碗热茶。茶是药茶,苦中带甘,解酒的。
"婚礼什么样?"黄婷问。
景曜想了想,开始说。花轿什么样,嫁妆多少抬,灯笼多少盏,来客多少桌。说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新娘下轿的时候,我只看见了一点下巴。"
黄婷抬起头看着他。
"尖尖的,白白的。像一瓣没开的玉兰。"
黄婷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她伸出手,在自己下巴上摸了摸,然后把手缩回袖子里。
"关实也去了?"她问。
"嗯。他陪我一起的。"
"那就好。"黄婷说,"有个人照应,不慌。"
景曜"嗯"了一声。炭火噼啪响了一下,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关实今天问我,以后成亲想办成什么样。我说了。"
"说什么了?"
"不用八人抬的轿子,不用那么多灯笼,也不用冰镇鱼片。"
黄婷低着头,手指在药方上轻轻划着。
"那要什么?"
"要你爹同意。要你娘放心。要我娘坐在主位上,喝一口你敬的茶。要石木立回来,要宫羽回来。要文武写一副对子,就写‘景曜黄婷’四个字。要关实在门口放炮仗。要李杰站在旁边,不用说话,站着就行。"
他停了一下。
"要你。"
黄婷没有说话。她把药方放到一边,慢慢伸出手,轻轻覆在景曜烤火的那只手上。她的手很小,指腹上有常年切药留下的薄茧,覆在他手背上,像一片温热的叶子。
炭火又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