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照例放三天假，今年书院成绩是新突破，所以山长决定放假五天。但家远的学子可以留在书院，不必来回奔波。景曜本想回去的——他想回去看看。但算了一下路程，来回要四天，在家只能待不到一天，不够折腾的。

所以他留在了书院。

东跨院的厢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关实回家去了，石木立也回去了，文武被家里来的马车接走，李杰天不亮就出了门，不知所踪。整个院子空荡荡的，静得能听见屋檐下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景曜坐在床沿上，把考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笔墨，砚台，镇纸，水囊，那支刻着“曜”字的毛笔，那个青布香囊。

他拿起香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药香还在，淡淡的，像深秋的草药园子。

他想起黄婷昨天说的话——“你才十七岁，你急什么？”

他不急了。

但失落还是在的。像一根刺，扎得不深，但碰一下就疼。

下午，景曜去了菜芝堂。

黄婷正在院子里切药材。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块厚木板，手边堆着当归、黄芪、党参，一把切药刀在她手里起起落落，动作又快又稳。药材被切成均匀的薄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景曜在她对面蹲下来，看着她切药。刀刃落在木板上，发出细密的“笃笃”声，像雨打在瓦片上。

“你今天没练拳？”黄婷问。

“没有。李杰不在。”

“那正好。”黄婷放下切药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药渣，“帮我晒药材。后院那一批枸杞搁了好几天了，再不晒要发霉。”

景曜跟着她去了后院。后院比前院小一些，但阳光很好，没有遮挡。几排木架子上铺着竹匾，里面摊着各种药材。枸杞已经有些发软了，黏糊糊地粘在一起。

“把它们一粒一粒分开。”黄婷递给他一双竹筷，“别用手，手上有汗，容易坏。”

景曜接过竹筷，蹲在竹匾前，开始一粒一粒地拨枸杞。枸杞很小，黏在一起的时候更难分开，他拨得很慢，但很仔细。

黄婷在旁边处理别的药材，两个人各忙各的，谁都没有多说话。阳光落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偶尔有风吹过，晾在架子上的药材轻轻摇晃，散发出苦涩又清新的气味。

“黄婷。”景曜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

黄婷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日头把她笼在一片暖意里。黄婷没有说话。她放下手里的药材，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不是急。”她说，“你是怕，怕来不及。”黄婷看着他的眼睛，“你从小就怕来不及。怕来不及孝顺你娘，怕来不及报答你哥，怕来不及——”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怕来不及兑现你说过的话。”

景曜沉默了。

她说得对。

他确实怕来不及。

怕母亲等不到他出人头地的那一天，怕爷爷看不到他金榜题名，怕黄婷——怕黄婷等不起。

“但你才十七岁。”黄婷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你还有大把的时间。我也还有大把的时间。”

景曜看着她，心里那根刺好像又松动了一些。

“你这话说的，像个小老太太。”他说。

黄婷瞪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不疼，但景曜还是假装疼得龇了一下牙。

“干活！”黄婷站起来，把竹筷塞回他手里，“枸杞不拨完不许走。”

景曜低下头，继续拨枸杞。

嘴角弯着。

傍晚，他俩才从菜芝堂出来，准备去饭堂吃饭。

走到半路，被门房的老刘头叫住了。

“景曜！有你的信！”

老刘头从门房的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信封是粗纸做的，封口用米浆粘着，上面写着“景曜亲启”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是母亲的信。

景曜站在门房门口，把信拆开。

信纸只有一张，是那种最便宜的草纸，泛着黄色，上面有麻点。林氏不识字，信是请村里的账房先生代笔的。但景曜一眼就看出，信里的每一句话，都是母亲的口吻。

“曜儿，家里都好，勿念。”

“你大哥媳妇身子稳了，能吃能睡，你不用担心。”

“你爷爷和你爹身体都很好，爷爷还能偶尔下地帮忙。”

“家里一切都好，你在书院好好读书，别惦记。”

“对了，你林进哥要说亲了。西村刘木匠家的闺女，叫刘巧儿，模样周正，手脚勤快。娘见过一面，是个好姑娘。你哥年纪不小了，这回能定下来，娘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婚期定在四月初八，日子是找人算过的，说是好日子。你回不来没关系，好好读书就是最大的孝顺。”

“娘给你寄了几双鞋垫，是新的，你换着穿。”

景曜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读第一遍的时候，他注意到的是“家里一切都好”。读第二遍的时候，他注意到的是“你林进哥要说亲了”。

林进要说亲了。

林进是母亲的亲生儿子，是林氏嫁给景守义之前生的。这些年，林进在地里干活，在镇上打杂，供景曜读书，从来没有一句怨言。他的婚事一直拖着，不是没有人说媒，是家里实在拿不出像样的彩礼。

现在，终于定下来了。

景曜把信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里，揣进怀里，和那个青布香囊挨在一起。

“什么事情啊？看你都偷笑了”黄婷是真的好奇问道。

景曜把新的内容说了一遍。

“你哥要说亲了？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