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曜走到菜芝堂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院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窗里透出来,映在青石板地面上,暖融融的。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味道,苦中带甘,和怀里那个香囊的气味一模一样。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发现每一遍都不一样。词不达意,颠三倒四,像个没读过书的人。
“站这儿干嘛呢?”
黄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景曜转过身,看见她端着一盆水从院子里走出来,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她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傻站着不进去,我还以为是哪个病人不好意思敲门呢。”
“我刚到。”景曜说,“正打算敲门。”
黄婷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把水泼在院子角落的菜地里,把盆扣在墙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进来吧,刘管事回去了,就我一个人。”
景曜跟着她走进菜芝堂。
屋子里比外面暖和,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柜靠墙立着,一排排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字,字迹工整,是黄婷的手笔。桌上摊着几本医书,旁边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药,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你病了?”景曜看着那碗药。
“没有。”黄婷把药碗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皱着眉擦了擦嘴,“刘管事让我试药,说是新配的方子,尝尝苦味对不对。”
“苦吗?”
“苦。”黄婷吐了吐舌头,“苦死了。”
景曜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忽然笑了。
黄婷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要不你也尝尝?”
她从桌上的小罐子里摸出一块冰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坐吧,站那儿跟个门神似的。”
景曜在桌边坐下。
黄婷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着他。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她比去年长高了一些,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下巴尖尖的,但眼睛还是那样——弯弯的,像月牙。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黄婷问。
“你平时来菜芝堂,都是让我换药,拿了药就走,从来不坐着。”黄婷歪着头看他,“今天你没受伤,还坐下来不走。”
景曜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那些在心里过了无数遍的话,此刻一句都说不出来。
“景曜哥哥?”黄婷见他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
“黄婷。”景曜开口了。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黄婷放下托腮的手,坐直了身体。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你说。”
景曜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最近书院里有人在传闲话吧?。”
黄婷点了点头:“听说了。”
“那都是假的。”景曜说,“没有的事。”
“我知道。你给我说干吗?”黄婷说,语气很平静。
景曜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黄婷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因为……你不是那种人。”她的声音很小,“而且,史妙姐姐也不是。”
景曜沉默了一会儿。
“黄婷,你抬头看着我。”
黄婷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慌张,像是在躲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我要说的不是史妙的事。”景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说的是——”
他停了一下,把手伸进怀里,先掏出那个青布香囊,放在桌上。
香囊上的竹叶还是歪歪扭扭的,像一条绿色的毛毛虫。但边角被摸得起了毛,颜色也比新的时候淡了一些——那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