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自己也没想到,他离家出走刚过了一天,就又拼了命地跑了回来。
他熟练地打开门锁,进到屋子里第一件事就是冲向放备用金的柜子,把那个信封和里面的钱一起塞回抽屉下的原位。
然后他跑向厨房,把自己前一天烹饪失败的菜品和已经有点不新鲜的食材一起倒进垃圾桶,再把需要清理的厨具塞到水槽里冲洗。
他站在哗啦啦的水声里,努力回想着自己是否还有什么疏漏。
他需要让离家出走的事像从未发生过,他不想被雅各布知道他在一个陌生的加油站里见过他的身影。
詹姆斯的视线缓缓扫过厨房,最后停在了被冰箱贴吸住的一份日程表上。
对了,他昨天应该在学校,现在也应该在上学。
詹姆斯关掉水阀,去找自己的书包,再度跑出家门。
学校里并没有因为他缺席了一整天,就有什么变化。他照旧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心不在焉地听老师讲课。
他一直以为陆地上的生活就是雅各布教给他的样子,住处的房门得有三道门锁,路上的行人和车子都是潜在的危险,为了不在学校里被打,所以要学着怎么打回去。
但他周围的这些同学和老师,为什么没有一点警惕心?
他从前生活在栖水岛的时候,岛上的男人们都有各自的工作,贝叔是渔夫,科斯塔先生是老师,佩斯卡是医生。他知道雅各布“在陆地上工作”,所以才能定期给家里寄钱。但他从来不知道他的工作是什么。
他已经见过了许多陆地上的人,但好像没有谁的工作和雅各布一样神秘。也没有谁像他一样,这么频繁地转学和搬家,还有……
“加西亚!詹姆斯·加西亚!”
詹姆斯突然被身后的同学拍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对上老师有些生气的目光。
“加西亚,你在想什么?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詹姆斯盯着老师的脸,忍不住想:为什么他要不断地换名字,假装他不是詹姆斯·莱尔·马里诺?
他揣着自己的问题,再次应付过老师的提问,就像他这一段时间一直在做的一样。
老师虽然对他的回答不怎么满意,但也没法对他惩罚什么。
学校里的时间很快就过去。放学的铃声按时响起。
詹姆斯如常地路过菜市场再回家。但当他打开家门的时候,却发现雅各布已经回来了。
听见他开门,坐在沙发上的人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詹姆,你今天在学校过得还好吗?”
詹姆斯反手关上房门,回答道:“还好,没什么特别的。”
他把书包丢在一旁,留意到餐桌上还摊着一本地图册,便问雅各布道:“爸爸,我们又要搬家了吗?”
雅各布举着电视遥控器的手顿了顿:“是。”
“为什么?”詹姆斯轻声道,“我不想总是换名字。”
雅各布关了电视,起身走到他身边,倚着餐桌的边缘,问他:“你在这里住得还好吗?喜欢这里的学校和同学吗?”
詹姆斯盯着雅各布按在餐桌边的手掌,断断续续地说:“隔壁很吵,邻居家的狗总是在叫。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我都不认识,他们喊我的名字的时候,我不知道那是在叫我。”
雅各布没有出声。他知道詹姆斯不是在抱怨身边的环境,他只是不想不停地变来变去,变到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雅各布盯着詹姆斯低下的头顶,沉默了许久,然后才摸了摸他的头发,提议道:“那我们先继续留在这里?直到你觉得邻居太烦人,或者学校里的人太难相处,我们再说要不要搬去下一个地方的事。”
“可以吗?”詹姆斯有些惊讶地抬起头,“那你的工作?”
雅各布收回手,目光微微和詹姆斯错开:“我的工作没关系。搬家只是为了让我们更安全,但如果你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也可以不必要。”
詹姆斯几乎要脱口问出来,雅各布到底在做什么?但他看着雅各布的神色,还是忍住了没有说。
这不是一个愉快有趣的问题。他需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自己去调查雅各布的工作。
雅各布经常因为外出工作,一连好几天都不在家。詹姆斯便趁着这机会,有一天偷偷溜进了雅各布的房间。
除了他们第一次在城里落脚的那间公寓,雅各布后来搬进去的房间都没再上过锁。
大概是他觉得房间里的东西已经没有遮掩的必要了。毕竟他的卧室里除了几件他常穿的衣服,就再没其他的个人物品。
詹姆斯甚至连床底和衣柜后的缝隙都探查了个遍,除了被浮尘呛出几个响亮的喷嚏,就再没见到别的什么东西。
他有些颓丧地坐在地毯上,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如果雅各布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他当初又为什么要给房间上锁?如果他曾经在卧室里放了许多重要的秘密,那这几次搬家之后,他的秘密都去哪了?
詹姆斯的视线在所有旧家具上缓缓扫视了几遍。然后他突然跪到地上,向着床头的柜子那里爬过去一点——这个柜子的抽屉,从外面看起来,怎么比从内部看到的要深?
詹姆斯没有犹豫,果断地拉开抽屉,探手进去比了比。然后又敲了敲抽屉的底板,果然发现了不对——这个抽屉的底部有一个很薄的夹层!
他小心地卸下抽屉,仔细地检查过所有表面,然后才把抽屉翻转过来敲了敲。抽屉的底板随着他的动作而有些松动。詹姆斯又小心地敲打了几次,很快就有一堆东西连带着夹层的薄木板一起掉到了他的腿上。
詹姆斯把它们一一捡起,发现有一本旧笔记本已经被写满了大半,上面的字母按他看不懂的次序组合着,中间穿插着同样意义不明的数字。除此之外,还有几本不同国家的护照,上面的信息都不一样,但无一例外地,都粘贴着雅各布的照片。
詹姆斯仔细浏览者那些护照上的信息,没有看到“雅各布”,也没有看到“马里诺”。
雅各布为什么有这么多假护照?
还是说……就连“雅各布·马里诺”这个人,也是假的?
詹姆斯的背后一阵发冷。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给这件事一个理由。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工作,才需要这么多虚假的身份?
还有……“她”知道吗?
詹姆斯被自己的想法扼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把视线从手中的东西上别开,忽然意识到一个更致命的问题——他忘了去记这些东西原本的摆放位置。如果雅各布回到家,打开这个抽屉,肯定一眼就能发现抽屉被他翻过!
詹姆斯来不及再想,胡乱地把这些东西塞回去,重新装上抽屉。他站在雅各布的房间里,只想赶紧逃。
但上一次离家出走的经验告诉他,即便他逃到了外面,他也无处可去了……
詹姆斯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偏偏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短促地敲门声。詹姆斯还以为是雅各布突然回来了,险些被吓得魂飞魄散!
可他很快就意识到,敲门的节奏不对,不是雅各布和他商定过的暗号!
詹姆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如果是收取水电费或者上门推销的人,在没有听到室内的回应之后,很快就会走的。
他努力平复着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试图想明白自己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可那短促地敲门声再一次响起。没有人在门外喊出来自己的来意,只有那固执地声音反复地出现,吵得詹姆斯更加心烦。
詹姆斯捏紧自己的拳头,决心去看一眼,门外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
他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贴到猫眼向外看,没有看到人影,只看见了被人故意挡住的一片漆黑。
詹姆斯小心地放轻呼吸,不知道这是不是邻家孩子们的恶作剧。然而还没等他想出来什么,门外的人已经开始转动锁芯了。
这绝对不对!
詹姆斯心里一跳,皱紧了眉头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