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上挂着的巨大表盘,正一分一秒地奔向六点钟的方位。
威尔看着那上面的时刻,不得不拼命奔跑了一段,才赶在五点五十六分的时候跨进了圣恩孤儿院的大门。
坐在大门口的男人斜睨了他一眼,弯起阴森的嘴角,讽刺道:“哦吼,这不是安德森先生吗。我还以为你翅膀硬了,有了新的巢呢。”
按照他们两个私下里的计划,汤米比威尔提前了几分钟从另一个方向回来。此刻,他正站在男人面前接受检查。
见到此情此景,即便汤米背后的寒毛已经从后脊炸到了头顶,他也要鼓起一点勇气,故意转移话题说:“长官,请问我可以进去了吗?”
孤儿院的院长,威尔和汤米口中的“乌鸦”,用他特制的手杖轻轻敲了敲汤米的后背,提醒他:“当然可以了,我的小汤姆。但我希望你能记住,你应该和谁做朋友。”
汤米的脊背紧绷着,条件反射般,大声回答:“是!长官!”
威尔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暗自平复着急促的喘息。然后在汤米进到了屋子里之后,才挪着脚步走到了乌鸦的面前。
威尔掏出口袋里的东西,上交出去:“长官,这是我今天的‘营养费’,以及,这是给您的一点心意。”
乌鸦接过威尔递给他的一把硬币和那半包劣质香烟,用目光飞速地浏览过去,计算出这些东西的价值。然后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勉强算是认可了威尔的“上供”。
他没有言语,只是用手杖敲了敲地面,威尔便自觉地脱下外套,把身上的每一个口袋都翻出来,由着他检查。
“不不,安德森先生,你的鞋。”乌鸦依旧不满地摇着头。
威尔无声地脱下鞋子,熟练地敲了敲鞋底,然后又抖了抖鞋帮,展示给乌鸦看。
乌鸦没有凑过眼睛去仔细审查威尔那双已经磨破了的旧鞋子,他只是抬起自己的手杖,用镶嵌在手杖底端的吸铁石戳了戳威尔的鞋。
直到他确信了鞋里没有任何金属的东西,乌鸦才终于一抬下巴,示意威尔可以进去了。
威尔半蹲下去,重新穿上自己的鞋子,听见乌鸦在他头顶说:“安德森,如果你再晚回来一会儿,你知道会怎样。街上的豺狼们,可不会像我一样,对你这么个小东西心慈手软。”
威尔没有去看他。他垂着眼睛,回答道:“是,长官。”
乌鸦敲着他的手杖进门,然后在威尔也跟进来之后,转身为孤儿院的大门上了锁。
钟楼恰好在此时敲响了整点的钟声,厚重的余韵却穿不透砖墙的牢笼。
威尔跟在乌鸦身后走向餐厅,在紧贴门边的空位落座。
餐厅的长木桌两旁,已经坐好了许多男孩。他们之中无论是年纪尚小的,还是和威尔年纪差不多大的,都坐成了两手放在大腿上的端正姿势。至于那些身体或者智力有残疾的孩子,则是被打发到了另外的房间,不被允许出来碍眼。
乌鸦像是巡视领地的国王,步履格外缓慢地行进。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孩子的脸上扫过,搜寻着他最爱的恐惧与惊惶。
威尔坐在门口,因最先被忽略而获得一丝喘息。
他数着手杖敲击在地面上的节奏,垂下视线,开始在心中复述乌鸦的开场白。
乌鸦在他的“王座”落定,缓缓开口,和威尔心中嘲讽的声音重合:“晚上好,先生们。我很高兴你们能到场参加今天的感恩晚餐。”
“我希望你们能在吃饭前仔细回想,你这一天都完成了什么?你要如何做,才能让自己在明天表现得更好?”
威尔开始强迫自己回忆今天在保龄球馆外听到的音乐。那旋律和歌词都是什么来着?
Into the groove… Get on and move…
“……外面的世界,就是一个狗咬狗的野蛮丛林。在那里,像你们这样的小东西,甚至活不过一晚……”
Just groove… Get in the groove…
“……记住,离了这里,你们什么也不是。但在这里,只要你们遵守我的纪律,就有床铺和面包。你们要懂得为自己拥有的一切衣食住行感恩,知道它们从何而来……”
Groove…
威尔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借着旋律残留在记忆里的碎片,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单词。
“……感激你们的食物,感激为你们提供食物的人。现在,用餐。”
餐具的碰撞声在周遭响起,将神游天外的威尔拉回了现实。
威尔提起勺子,搅了搅面前煮成了铅灰色的粥状物,机械地送到嘴里吞咽下去。
没有人敢在这时发出多余的声音。晚饭在绝对沉默中度过——不够沉默的孩子,都会立刻受到责罚。
这就是圣恩孤儿院里的“军规”。乌鸦则是唯一的“长官”。
威尔每晚回到孤儿院里过夜的时候,都会刻意与汤米保持着距离。如果不是今晚的时间太仓促,他们两个本该故意错开回程的时间点和方向。
乌鸦看不惯他们亲近,也不会轻易地被他们糊弄过去。但是在乌鸦面前装作不相熟,尽量不留下把柄,已经是他们两个能做到的极限。
圣恩孤儿院的夜在压抑与惊惶中过去。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乌鸦的哨子便已经在走廊上尖啸起来。
“起床了!懒虫们!要是错过了今天的‘劳动课’,你们知道会有什么后果的,对吧?”
孤儿院里的男孩们像是受到惊吓的小老鼠,一窝窝的从他们的宿舍房间里跑出来,生怕自己的脚步慢了一步,就会被呲牙的恶猫拍在他们的尾巴上,把他们吃掉。
新一天的循环,就在这样的逃窜中开始了。
乌鸦假借“劳动教育”的名目,为孤儿们安排了送牛奶和报纸的工作,每个清晨都会驱赶他们出门。而孩子们赚到的工钱,都落进了他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