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我这张脸,不太适合做说服工作。”
“你站在那儿不说话就行。”狗儿说,“你站在那儿,比我说什么都管用。”
铁青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顾衍之瞥了他一眼,铁青立刻把笑憋了回去。
说话间三人已经进了苍云城的东门。东门外的官道两旁新开了几家客栈,专门接待从北边来的商队。商队的骆驼和马匹在客栈外的栅栏里悠闲地嚼着干草,几个赶驼人坐在客栈门口的大碗茶摊上喝茶聊天。看到狗儿走过,其中一个赶驼人忽然站起来朝狗儿鞠了一躬。狗儿微微颔首还礼,然后转向铁青:“铁青,你先回学政署。我去一趟周海那儿。”
周海的知府衙门还是老样子。门口的石狮子被风雨蚀得更模糊了,衙役的懒散程度和三年前如出一辙。不同的是周海本人——他明显瘦了。不是病态的瘦,是把那层养了十几年的肥膘减掉了。狗儿走进正堂时,周海正伏在案上批公文,批得满头大汗。看到狗儿进来,他放下笔站起来,脸上的笑容还是带着几分讨好,但眼底那抹心虚已经淡了许多。
“学政大人怎么亲自来了?有事让人传个话就行……”他边说边去拿茶壶。
“周大人,”狗儿在椅子上坐下,“三城联合粮价平准司的联署文书,你看过了吗?”
周海拿茶壶的手顿了一下。他把茶壶放下,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沉默了几息,然后叹了口气:“看过了。方案是好方案。但学政大人,您也知道,我这个知府说是有品级,其实手里就那么几个能用的人。从前总督府在的时候,粮价的事全是商盟说了算。现在总督府倒了,商盟也散了,可苍云城的粮商们还是习惯看上面的脸色。学政署核价他们听,那是因为您在苍云城。但平准司要管到磐石和柳阳去,那边的知府未必买我的账。”
“那边的知府我来搞定。”狗儿说,“我需要周大人做的事只有两件。第一,在联署文书上签字盖章。第二,把苍云城户房的人全部调给平准司,为期三个月。阿金阿银带他们做三城粮价核定的首轮普查,数据出来之后,户房的人就可以撤回去。”
周海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权衡。这个胖老头做了十几年官,唯一学会的本事就是算账——不是算钱粮,是算人情。三年前他因为青云商盟的案子差点被牵连进去,是狗儿替他压下了青字一号的案底。这个人情他一直欠着。现在狗儿来找他要一个签名和几个户房书吏,他没有理由拒绝,也没胆量拒绝。
“好。”他拿起笔,在联署文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从抽屉里取出知府大印盖了上去。盖完之后,他把文书递给狗儿,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学政大人,下官今年五十有三。在苍云城坐了十五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知府。”
当晚,狗儿坐在灯下翻看阿金送来的粮价普查方案。方案写了三十多页,从三城人口分布到各城粮商库存量,从季节性波动到运输损耗率,每一项数据都有详细标注。阿金的字比以前工整了许多,但数字还是歪歪扭扭的。狗儿看了一个时辰,批了十几处修改意见,然后把方案合上。忽然感觉到胸口那枚扳指微微跳了一下。不是熟悉的温热脉搏,而是一种更加急促的、不安的跳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文圣故居的方向被触动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方的夜空一如既往地沉静,落雁峡方向的望气没有任何异常。
“顾先生,”他叫了一声。
顾衍之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手里的折扇没打开,语气带着一丝不寻常的凝重:“你也感觉到了?”狗儿点点头。扳指与文圣故居的守护阵同源,守护阵的任何异动都会通过精血传递到扳指上。刚才那次波动很轻微,不是阵破了,而是有人在触碰守护阵的外围。
“我去一趟。”顾衍之转身要走。
“一起去。”狗儿从墙上摘下短刀,系在腰间,“叫上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