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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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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满三岁那年春天,侯府里又添了一件喜事。孙姑娘怀了第二胎,老管家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说要给未出世的小主子再添一间书房。萧景琰倒是比头一回稳当许多,每日照常上衙,只是下了衙便直奔后院,陪着妻子在院子里慢慢地走几圈消食,又吩咐厨房每日炖补汤送来。

女儿小名唤作团团,因为生下来便圆乎乎的,手脚像藕节一样白胖。如今三岁了,性子比她娘还爽利,满院子跑的时候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遇见个蚂蚁搬家都能蹲在路边看上半天。她最喜欢的事是跟萧景琰一起蹲在桂花树根底下挖土——说是挖土,其实是在找蚯蚓。萧景琰被她拉着蹲了不知多少回,官袍的下摆常常沾着一圈泥,老管家跟在后面收拾得直叹气,团团却笑得咯咯的,把蚯蚓捧在掌心举给他看:"爹爹看!软软的!"

萧景琰便低头看那蚯蚓在她胖乎乎的小手心里扭动,忍着笑说:"看完就放回去,蚯蚓要住在土里才能活。"团团便认认真真地把蚯蚓埋回土里,又拿小铲子拍平了土,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去追院子里那只花猫。

五月中旬,大理寺接了一桩颇有意思的案子。城南一间教书先生的私塾里,十几个幼童同时闹起了肚子,家长急了告到官府,怀疑是私塾的饭菜不干净。陈寺卿把这案子交给了萧景琰。萧景琰去私塾看了看,饭菜都是当天现做的,厨子也干净利落,查不出什么问题。他又问了那些闹肚子的孩子,几个大一点的说那天下午先生分了一种红色的野果子给他们吃,说是山上采的,让大家尝尝鲜。萧景琰问了那果子的形状和颜色,心里便有了数,去山里找了几棵同样的野果树摘了果子回来,找了大夫验过,果然是微毒的东西,孩子肠胃弱吃了便闹肚子。

案子结了,萧景琰还特意写了一封告示让私塾张贴,提醒先生们不要随便给孩子吃不知名的野果。告示传开后,京城的几家私塾纷纷效仿,往后的日子再没出过类似的事。同僚们又拿这个打趣他,说萧大人断案断到连野果子都要管了,当真细致入微。萧景琰笑而不应,心里却想起从前在凉州,那些老农教他认地里的野草和庄稼时的样子。有些事,懂了就是懂了,看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团团六岁那年的秋天,桂花树已经长得比院墙还高了,枝繁叶茂地撑开一片浓荫,花开的时候香飘半条街。孙姑娘在树下摆了新买的一套藤编桌椅,说是纳凉赏花用。团团在树底下跑来跑去地捡落花,兜在裙摆里攒了满满一兜,跑进厨房非要让娘亲给她做桂花糕。孙姑娘被她缠得没法子,便真的带着她做了两屉,团团守在灶台边踮着脚看,嘴上沾满了糖粉,鼻尖上也沾了一粒白。

萧景琰下衙回来推开院门,满院子都是桂花糕的甜香混着桂花的清冽味道。团团听见脚步声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块热腾腾的桂花糕跑过来往他手里塞:"爹爹吃!我做的!我揉的面!"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甜,糕体松软,还有一点点糯米粉没揉匀的疙瘩。他蹲下来跟团团平视,认真地说:"好吃。比你娘做的还好吃。"

团团便得意地仰起脸笑了,转身又跑回厨房去拿第二块。

那年冬天孙姑娘又生了个儿子,小小的一团裹在襁褓里,只会吭吭唧唧地哭。团团趴在摇篮边看了半天,抬头认真地跟她爹说:"弟弟长得像一只小老鼠。"

萧景琰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红通通的儿子,不得不承认女儿说得有几分道理,忍着笑摸了摸团团的脑袋:"过几日长开了就不像了。"

日子在孩子的哭闹声和欢笑声里过得飞快。团团七岁那年开蒙,萧景琰亲自给她挑的先生,是个温和的老举人,学问扎实又不古板。团团头一日上学回来便背了半篇《千字文》,磕磕绊绊地背完了一仰头:"爹爹我背得好不好?"萧景琰点头说好,她又追着问"那我明天能不能多吃一块桂花糕",孙姑娘在旁边笑着摇头,还是给她多添了一块。

儿子周岁那年春天,萧景琰带了一家四口去城外踏青。田野里油菜花开得黄灿灿的,一眼望不到边,团团在花田里撒腿跑得没了影,孙姑娘抱着儿子在后面慢慢地走。萧景琰走在最前面,穿过花田走到田埂尽头,那里有一条小河沟,水面亮闪闪的映着天光。他蹲下来洗了洗手,水里倒映出他自己的脸——比凉州那会儿白了一些,眼角多了两道细细的笑纹,可眼神比从前安稳许多。

身后传来团团喊"爹爹"的清脆声音和孙姑娘不紧不慢的应答声。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从花田那头慢慢走过来,日光落在她们肩上和发顶上,镀了一层金灿灿的暖光。

他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等她们走近了,伸手把团团跑散的小辫子重新扎好,又从孙姑娘怀里接过儿子抱了抱。儿子在他臂弯里啃着手指头冲他咧嘴笑,露出两粒米粒大的白牙。

"回家吧。"他说,"晚上给你们做桂花鱼。"

一家四口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春风吹得油菜花田翻着金色的浪,身后的河沟哗哗地淌着水,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萧景琰抱着儿子走在最前面,孙姑娘牵着团团跟在旁边,四个人说说笑笑的影子被斜阳拉得长长的,铺在开满花的地面上。

很多年后的一个秋天,桂花又开了。萧景琰坐在树下的藤椅上,膝上摊着一本书,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也没顾得上扶。团团已经嫁人了,嫁到了城南一户读书人家,隔三差五便回来看他。儿子在外面做官,一年回来两趟,每次回来都带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往桌上一放便说"爹您尝尝这个"。孙姑娘在厨房里张罗着一家人的饭,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响,声音从窗子里传出来,混着桂花香和饭菜香,把整个院子泡得暖洋洋的。

萧景琰靠着椅背仰头看那满树金灿灿的花。树又高又壮了,枝干粗得两只手都合抱不过来,浓密的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风过处花瓣飘飘洒洒地落了他满头满身,他也不拂,就那么坐着,眯着眼睛闻那浓得化不开的桂花香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凉州城外那匹老马驮着他慢慢走的午后,想起府衙后院那棵结疤的树,想起渠水第一次淌进干裂田地时百姓们的欢呼声。那些画面早就不鲜明锋利了,褪成了淡淡的旧颜色,可摸上去还是暖的。一辈子走过来的路,苦的甜的,都好。

"爹爹!吃饭了!"团团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他,嗓音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清亮亮的。

他应了一声,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桂花,转身往屋里走。满院子的桂花香跟在他身后,推着他一步一步,走进了满屋的灯火和笑声里去。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和缓。十一月的风还带着暖意,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淡青色的天空,上面挂着几串老管家去年晒的干辣椒,红艳艳的,在灰白的冬日里格外显眼。

萧景琰坐在廊下的藤椅里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边搁着一杯热茶,他已经不需要去大理寺了,三年前便告了老。如今的年轻人比他那时候有本事得多,案子办得又快又好,他偶尔从儿子寄回来的信里知道些朝中的消息,儿子如今也在了大理寺,不过是在地方司任主事,比他当年去凉州时年纪还轻些。

团团带着孩子回来住几日,小外孙在院子里追那只老花猫。老花猫已经是侯府里第五代猫了,肥得圆滚滚的,被小外孙追得不耐烦便纵身跳上了桂花树的枝丫,蹲在树杈上一动不动地俯视着下面急得跺脚的小人儿。孙姑娘从厨房端了盘刚蒸好的枣糕出来,招呼小外孙过来吃,小外孙顾不上猫了,跑过来抓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萧景琰看着他那副模样,想起团团小时候也是这样,吃东西总是先塞满一嘴,嚼半天才咽下去。如今团团已经是个稳重的媳妇了,坐在旁边跟她娘一起包饺子,擀面杖滚来滚去的,两个人低低地说着笑。他看不清她们在笑什么,可听着那低低的笑声,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便也弯了嘴角。

过了两日团团带着孩子回夫家去了,侯府又安静下来。孙姑娘把晒好的干桂花收进罐子里,一边收一边念叨:"今年花开得多,晒了满满三罐,够吃到来年秋天了。"萧景琰嗯了一声,靠在窗边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窗外偶尔有鸟叫,一两声便停了,冬日里格外清净。

午后他睁开眼,慢慢起了身,披了件厚袍子走到院子里。桂花树静静地立在当院,枝桠被冬日的阳光勾出淡淡的轮廓。他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年轮又增了几圈,树皮摸着比从前厚实粗糙了许多,可依旧温热,在冬阳里存着一点太阳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那时候他站在凉州府衙的后院里,对着另一棵结疤的树,觉得自己的心跟那树一样被人砍过一刀,伤口结了痂,虽然还难看但已经不疼了。那时候他不知道后来还有这么好的日子在等着他——不知道还有一条渠要修,不知道还有一群人要送他出城,不知道后来会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不知道会长长久久地看着这树一年又一年地开花,直到自己也成了满头白发的老头子。

他拍了一下树干,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转身回屋了。

年关前老管家也告了老,在侯府旁边赁了一间小屋子住着,说是离得近方便常回来看看。萧景琰和孙姑娘亲自送他过去,帮他安顿好,又留了一笔银子让他过日子。老管家抹着眼泪说少爷您这让我怎么受得起,萧景琰拍了拍他的手道:"王叔,您伺候了我一辈子,该享享清福了。"

老管家便不再推辞了,只是往后隔三差五还是往侯府跑,帮孙姑娘做做家务,替萧景琰跑跑腿,说自己闲不住,闲了就浑身难受。萧景琰便由着他来,每次他来都留他一起吃饭,两个人对坐着喝杯小酒,说说从前的事,说到开心处便笑起来。

除夕那夜,团团带着夫婿和孩子回来了,儿子也从任上赶了回来。一家人围了一桌吃年夜饭,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菜,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小外孙跟舅舅抢鸡腿,团团在旁边劝这个劝那个,孙姑娘笑着添菜添酒,萧景琰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酒是桂花酒,孙姑娘秋天酿的那批,开坛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温温软软的甜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融融的。他放下酒杯,挨个看了看对面几张年轻的面孔——团团眉眼间有孙姑娘的影子,儿子下巴的轮廓有几分像他年轻时候,小外孙舔着手指上沾的糖汁朝他咧嘴笑,露出豁了的两颗门牙。

他把这些看着,一个一个收进眼睛里,像收桂花一样细细地攒着。窗外的鞭炮声开始响了,噼里啪啦的,把夜空炸开一朵一朵碎红的光。小外孙跳下椅子跑到门口去仰头看,儿子跟出去把他扛在了肩上,团团在屋里笑着喊"仔细别摔了"。萧景琰听见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甜的暖的热闹的,把日子酿成了一坛醇厚的酒。

正月里儿子回任上去了,团团也回了夫家。侯府又安静下来,只剩两个老人和那只肥猫。萧景琰每日的消遣便是坐在桂花树下晒太阳,看看天上的云,听听风里的声音。那只肥猫有时候跳到他膝盖上来打盹儿,他也不赶,就让它偎着,一人一猫在冬日的暖阳里慢慢地睡过去。

正月末的某一天,阳光格外好。萧景琰照例坐在树下,那只猫蹲在他脚边舔爪子。孙姑娘从屋里端了碗热羹出来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两口,忽然抬头道:"开春了,把树下那块地翻一翻,再撒些花种子吧。"

孙姑娘在他旁边坐下来:"你想撒什么花?"

"团团小时候喜欢的那种黄色小野花,去年她说找不到了。你去种子铺问问有没有。"

孙姑娘应了声好,靠在他肩头上也眯着眼睛看天。那只猫跳上孙姑娘的膝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冬天的阳光从桂花树的枝桠间漏下来,细细碎碎地落在他们身上。

风从院墙外吹过来,有一点点春天的意思了,暖的,软的,带着不知哪家飘来的隐约的花香气。桂花树在风里轻轻地摇了摇枝桠,像在伸一个懒腰,等着再过几个月,好长出满满一树新叶子来。

萧景琰把手覆在孙姑娘的手背上,掌心干燥温热。他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唇角微微弯着。

春风马上就要来了。二月里果然就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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