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鹤书低头看那张图,周叔把空地周围的地形也标了出来,空地的东面和北面是密林,南面是那片坡地,西面是他们走过的土坎。
那两个人在空地附近扎了营,位置卡在青石板和溪流之间,进退都方便。
“他们在做实验。”明鹤书直起身来说,“青石板下面有我爹当年埋的药膏,但药膏是封在罐子里的,他们打不开。他们要的是菌源本身——林子里树根底下的菌丝。他们在取样和培养,想用本地的菌源替代福州运来的培养基。”
她说完之后在长桌旁边坐下来,把那张流程图和福州带回来的货单清单都摊在桌上,跟周叔的地形图并排放着。三张纸凑在一起,把整条线索从福州到南洋、从黄麻林到盘花海礁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
张海侠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那三张图,伸手在黄麻林空地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如果他们做成了本地培养,周姑娘带回去的那批样本就有了后续。本家不需要再从福州运成品过来,在南洋本地就能生产。到那时候我们再拦也没用了。”
“所以要么在他们做成之前把实验打断,”明鹤书说,“要么在他们做完之后把成果截住。打断比截住简单,实验做到一半被破坏,从头再来至少要几天。他们没那么多时间。”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晚上九点过了。今天进山来不及,夜里的林子太危险,青石板那一片的地形她虽然走过一遍但夜里行动没有把握。最早也是明天天亮之后动身。
她把三张图叠好收进包里,站起来对周叔说:“明天早上天亮出发。周叔你这边准备好船和舢板,我跟侠哥两个人进去就行。海楼留在外面接应。”
周叔点头应了。
明鹤书和张海侠从档案馆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安静了,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茶馆还亮着灯。
两个人并肩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脚步声在两侧的墙壁之间回荡着。
“那两个人在林子里待了好几天,”明鹤书忽然开口,“说明实验比他们预想的要复杂。本地的菌源跟福州运来的培养基之间可能有不匹配的地方,他们需要反复调试。这个调试的窗口就是我们的机会。”
张海侠点了点头。他走在她旁边,步子和她一致,偶尔偏过头来看她一眼。路灯从他头顶经过的时候把他的侧脸照亮又暗下去,明暗交替着过去了好几轮。
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明鹤书停下了步子。
她转过身来看着张海侠,两个人站在门廊的灯光底下面对面。夜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撩,她伸手拨了一下,手放下来的时候在半空里顿了一拍。
“你这两天没睡好。”她说。
“还行。”
“你眼睛底下有青的。”她抬起手来在他眼角下面虚虚地点了一下,指尖没有碰到皮肤,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比划了一下位置。她的手收回去的时候被他握住了指尖,他的手心是温热的,干燥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她低头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指,没有抽回来。两个人在门廊的灯光底下站了几秒,风吹得头顶的招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响。
“明天进山,”她轻声说,“要快。”
“嗯。”他松开了她的手指,转身推开旅馆的门。
门板转开的时候门轴的吱呀声被拉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拖进屋里去。
明鹤书跟在后面上了楼,在房间门口分了手,各自推门进去。
她进了房间之后没有立刻开灯,先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夜景。
马六甲的灯火在远处星星点点地亮着,码头方向有一盏桅灯在水面上慢慢移动,大概是夜航的船刚从港口出去。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合拢了,摸到床边坐下来脱了鞋,在黑暗里躺下去。
闭上眼睛之前她把手举到面前看了看。
被他握过的那几根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在夜风里慢慢地散掉了。她把手臂放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渐渐慢下去,沉进了浅而安稳的睡眠里。
明天天一亮就要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