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迟复樱从怀里摸出一张事先写好的纸条,转头看着轻纱掩映的人影:“冥王大人,我想给酒肆送个信,告诉她们我挺好的。”
黑影像一座陡峭雄健的山峰,静静地侧卧着。隔了一会儿,这座小山起伏了一下,似乎是他翻身转到迟复樱这边。他不咸不淡地说:“这会儿倒是来征得我的同意了。”
迟复樱哈哈笑道:“要不然被你的意念拦截下来,反倒伤和气。”
“送吧。告诉她们你挺好的,没被我吃了,也没被用来试验毒器和法阵。”
迟复樱答应一声,就用纸条折了个飞鸟。给纸鸟注入一道灵力,那鸟就扑扇着脆弱的翅膀,一晃飞到了窗边,将薄薄的纸片身子一侧,就从窗缝里钻出去了。
这是迟复樱第一次用意识操控纸鸟,当初罪花派来的那个纸人,也是这样被远程遥控着。她闭着眼睛,在虚空中看着纸鸟的眼睛传回来的画面,默念着驱使它行动的指令。纸鸟乱碰乱撞了一会儿,渐渐进入了平稳飞行的状态。
它没有立即飞出冥王宫的大门,而是悄无声息地来到藏书阁和兵器库,隔着窗户向室内张望了许久。再去几处库房踅摸了一圈,又打着转飘到后院那片山川原野。
在一群真正的青鸟的掩护下,纸鸟鬼鬼祟祟地飞在它们中间。雪已经停了,天际的一个角开始泛白,纸鸟眼中倒映的景象慢慢清晰起来。透过正在消散的雾气,迟复樱隐约能辨认出河流、森林和山谷的轮廓。
寻寻觅觅,飞了又飞,始终没看见冥王的马车停在哪里。倒是看见流星白马独自在河边休息,依着大树建起一座考究的马厩,牌匾上写着“白马府”。
纸鸟已经绕了太久,再找下去,万一谢清鸣有所察觉,迟复樱也没法用“不小心走了远路”这种借口来搪塞。当下只得驱策着飞鸟转了个圈,向着西边的浪花酒肆飞去了。
这一夜又是打架,又是捏纸鸟,消耗的灵力比前一个月加起来还多,最后她竟然朦朦胧胧地昏睡过去。睡了不知多久,再醒来时,殿内已经大亮了。
轻纱那一侧,床铺已经空了。迟复樱恍惚了片刻,爬起来四处看看,信步走出了寝殿。
谢清鸣正在雪地上舞剑,忽而飞身入云,忽而俯首探月,剑光舞得密不透风,一招一式带起了满地的白雪。
迟复樱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不收起阵仗,反而越练越来劲,只能出声说道:“冥王大人,我能出趟门吗?我想看看酒肆的人有没有给我回信。”
绚烂的银光骤然停息下来。谢清鸣干脆利落地收起宝剑,头也不回地往兵器库的方向走去:“随你。”
迟复樱生怕他反悔,急忙踩着积雪和冰面、一路连跑带滑地赶到宫门口。打开门一看,恨不得方圆几十里之内都没有人影。
并没有想象中“一纸飞书被钉在树干上”的画面。她不禁隐约感到担忧,会不会是自己的法术出了问题,纸鸟其实没飞到酒肆?
不知不觉,她紧抱着双臂,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又开始怀疑是谢清鸣派手下去砸了酒肆。
本来,在她的计划里,她应该与冥王切磋洽谈,搭上关系。等到时机快要成熟时,她就离开酒肆,去外面游荡一番。先找一条饭馆酒楼荟萃的街道,挨家挨户做它两个月短工,再沿街摆摊,卖它一个月的鞋垫手绢。最后自己开个小酒铺,专门替冥王从事生产和策划工作。
这样,当她站在冥王面前时,她的履历已经清洗得差不多了,人们只会说她是个到处漂泊的混子,各个地方都待过。
谁也不会想到她和金风、韩无刃的关系那么紧密。就算最后她惹火了冥王,也不会连累她们。
可是谁能想到冥王就是谢清鸣?他早已明明白白地看见酒肆三剑客的友谊,她现在想造假也来不及了。一阵寒风吹来,迟复樱打了个哆嗦,想立刻去找谢清鸣问清楚。
不等起身,就看见一片花瓣忽忽悠悠地飞了过来,绕着她兜了两圈,好像要跟她说话,又像是等着迟复樱跟它走。
回头看看,谢清鸣没跟出来,迟复樱便跟着花瓣往远走。走出约有几里地,忽然看见不远处站了个人。
那人一身水粉色衣裳,身形风流灵巧,正含笑看着她点头。竟然是桃幺。
迟复樱喜出望外,甩开大步跑到他面前。凑近一看,她差点要不认识桃幺了:他的长发变成了浅粉色,到了发梢又成了浅绿色,仿佛一片闪着珠光的丝绸披在肩上。桃色柳色,交接渐变,真像冬天里的一派春意。
桃幺丝毫没有靠近冥王宫的意思,还颇为忌惮地朝那边瞥了一眼。迟复樱心领神会,一直跟他并肩往西走。
直到长街的尽头出现在地平线上,桃幺才兴奋地转过身来,低声对她说:“真想不到你会跟冥王和亲!城中都传遍了,有位贵女被送进了冥王宫,有人私下说这女子是浪花酒肆的短工。你竟然冲破了宫中重重守卫,宫里宫外进退自如,可见本领卓越。”
迟复樱说:“哪里哪里。”
“我接到你的信时,还以为是谁的恶作剧,就去酒肆问了一下。可巧这时你的纸鸟飞到了酒肆,你的两个伙计担心自己被监视了,就托我过来送个信。她们一切都照旧,问你如何了?”
听他的意思,昨晚花轿空着回去复命,崇德已经撤去了酒肆外圈的包围和结界。纸鸟可以往来,宾客可以进出。
迟复樱松了一口气,堆起笑容说:“我很好!冥王他老人家,嗐,其实我也不太了解!我目前在这宫里打杂,并没有当妃子。”
桃幺思索着说:“就连和亲的贵女也见不到他?想来他接受和亲,不过是给君主一个面子。浪花大王,或许你现在还是安全的。”
“那么,桃幺兄今天受累亲自来这一趟,是不是愿意结交我这个朋友了?”迟复樱恬不知耻地问道。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还能说不是吗?
桃幺风度翩翩地笑道:“那是当然。浪花大王救了舍妹,在下本来也应该报答,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既然这样,咱们别再互相客气了,不如就结拜吧!”迟复樱双手一拍,“你看,我困在这深宫里,需要有个外界的人作为接应。同时呢,冥王宫里应该有不少赚钱的机会,小妹也要想着你……”
桃幺深深一揖:“多谢浪花义妹。可惜我未必能帮得上什么。”
迟复樱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是不想帮忙了。看他衣服上还打着补丁,却不愿意跟迟复樱结盟。他不愿意结盟,却还亲自过来会面。
不料,桃幺又说:“世事无常,义妹现在进了冥王宫,想来已经不用再托我打听冥王的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