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鸣轻声说:“你现在对我没有一句实话,好像换了个人。”
寝殿陷入了沉默。迟复樱的脸色沉了下来,低头说道:“我也觉得你很陌生。我在屋顶上看到了,你这个冥王,跟君主的官员有往来,你要分取民众的气运。惊蛰,还有那些火,都是你派人去做的吗?”
“那么,你又到底是谁?”谢清鸣反问道,“为什么认定是我挑起的战乱?”
迟复樱想起五木仙人说她已经被封为王侯贵女,就说:“我是以……类似藩王的身份来和亲的。除此之外,一概不知。你如果和君主闹掰了,或许我可以替你做点事……”
“藩王?”谢清鸣忽然笑了一声,玩味地看着她,“你说你是藩王,却不认识樊字号?迟复樱,你是不是借着君主这块跳板跳到我身边,还觉得最危险的身份,就是最安全的身份?”
樊字号,又是樊字号。当初决裂时,谢清鸣就对樊字号耿耿于怀。这个听起来像某种百年老店的品牌,为什么应当为她所熟知?难道这里的藩王都只去这家铺子购物?
迟复樱暗自记住这码事,如果再见到金风她们,一定要问问这铺子是何方妖孽。她如实说道:“我不知道樊字号。冥王大人,我不是真的贵族,也深知自己没有那个命格来当冥王妃,所以我并不是来跟冥王成亲的。”
一听这话,谢清鸣的脸色有所松动。迟复樱继续说道:“我来这里,是想跟你谈谈。我可以替你的商队出主意,设计几条没人打搅的路线,还能帮你想办法反攻那些劫匪。你知道的,我虽然记不住以前的许多事,可是认路的本领很强,对地图过目不忘。不过,如果你和君主从来都没闹掰,压根就没有人抢劫你的商队……”
说着,她站起身来,试图将破碎的红衣合拢:“……那我也只能……”
忽然间,她感觉眼前冒出一座小山般的黑影。定身咒失效了,谢清鸣矗立在她面前,一步步逼近过来。
刚要后退,她的腰就被他掐住了。她两手奋力推着他的胸脯,却像棉花戳到钢铁上一样毫无波澜。谢清鸣几步就把她顶到了墙上。即使垫着他温热的手掌,迟复樱还是感到后背靠上了冰冷的金壁。
他一手仍然深深陷在她的腰间,另一只手探向她的脖子。修长的手指覆盖了她的下颌和颈侧,她不知道他是要抚摸她,还是掐死她。
迟复樱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爪子是如此的巨大坚硬,能轻而易举地捏碎她的下颌骨。
一阵凉意沿着脊梁骨蹿了上来,仿佛一盆冰水浇在她的头上,让她如梦初醒。
谢清鸣的目光在她脸上徘徊不定,顺着她的嘴唇往下,直到触碰到锁骨,又迅速收了回来。他淡淡地问:“说下去,如果压根没有人抢我的商队,你就只能怎么样?”
迟复樱忽然想起金风和韩无刃送别她的眼神。此时她方才顿悟,那两人带着送葬般的表情凝视着她,是因为她们以为迟复樱为了回家,真的要跟冥王成为夫妻!
眼下,谢清鸣的眼神有种异曲同工之妙,大概是把她整理衣物的举动理解为宽衣解带、投怀送抱。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克制着恐惧,回答道:“我就只能替您做点别的事。先说小事吧,我从前算是半个商人,能替您看管买卖。我还知道不少无人小路,就算没人动您的商队,您也可以选这些路,能快不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谢清鸣俯下身来,鼻尖差点擦上她的脸。他的脸颊上有一层奇异的潮红,红色蔓延到两个耳朵,就变成了大红,简直和她的嫁衣交相辉映。
他在她耳边说:“没有人熟悉我的宫殿,也没人知道我的真容。就连房顶上那个官儿,也以为我是冥王操纵的纸人。现在你全知道了。如果你跑了,我的秘密岂不是泄露了?”
“不会不会,”迟复樱连声否认,“我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吗?我的嘴严得很。”
“你借着和亲来暗杀我?”他叹息般地问道,“为什么总想刺杀我?你第一次闯进来,不光砸了我的宫殿,还差点砸死我。”
那堆人肉垫子的触感,立刻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迟复樱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谢清鸣的身体压制着她,和那堆垫子的触感十分相似。
谢清鸣又问:“你怎么能用我教你的弹弓来打我?”
“绝无此事!”迟复樱都要冒汗了,“我一直仰慕冥王,想和冥王共事!对了,我的梦想就是坐一次你的马车。实不相瞒,我去三界之外有事要办。如果你被暗杀了,我找谁坐马车去?”
回想初识的那天晚上,两人同骑一匹白马飞上夜空,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迟复樱一时恍惚起来,再看谢清鸣那失焦的眼神,似乎也在感慨今时不同往日。
他轻轻松开了迟复樱,但双手还虚虚地抓着她的外袍。迟复樱说:“我想先换上自己的衣服。”
谢清鸣抱起手臂,踱到了墙角。迟复樱找到了自己那个小包,在重重白纱的掩护下迅速穿上衣裙。再随手召起地上的碎冰,抟了个镜子,一手变出一簇火苗,借着火光看向镜子里。
这一照,迟复樱自己也愣住了。万红楼的两个喜娘不声不响地给她梳了个精巧绝伦的发髻,还在她头上插了凤凰展翅的金钗、镂刻点翠的珠花。那张秀气的容长脸蛋,则被精细地修饰和勾勒过,蛾眉弯弯,丹唇含露,仿若天宫仙人。
她几下就卸去了满头的装饰,这才走回到谢清鸣身后。
谢清鸣转过身来,高马尾富有弹性地甩了一下。他向下瞄着迟复樱,突然勾起了一侧嘴角:“其实,冥王需要一位夫人,才能顺应天意,摆脱束缚,焕发出至高无上的法力。”
迟复樱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他似笑非笑地说:“别怕,只是名义上的夫人。有了法力,我才能找到更多灵泉,你也能有机会坐一坐马车,不是么?”
迟复樱不动声色地问:“你想让我做你名义上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