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五十八分,苏晚柠开始收拾东西。她把文件保存、关掉软件、合上电脑、装进包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小周在旁边看着,幽幽地说了一句:
“我今天算是知道了,什么叫下班比下班铃还快。”
苏晚柠没理她,背上包就走。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故意放慢了脚步,告诉自己不要跑,不要显得那么急切,她只是正常下班,正常回家,仅此而已。但她的脚步比她的理智快,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B座大堂了。
大堂里人来人往,都是下班的人流。她站在玻璃门前,装作在看手机,实际上在用余光扫视每一个经过的人。
没有。没有余砚。
她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那种温热的气息,混着汽车尾气和路边烧烤摊的烟火味。她环顾四周,左边是停车场,右边是公交站台,前面是马路,后面是大楼。
没有他。
苏晚柠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失望?好像也不是。因为余砚确实没有说要来接她,他确实只是“随便问问”,是她自己脑补了太多。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迈步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的手机震了。
“砚:回头。”
苏晚柠的脚步猛地定住了。她攥着手机,站在人行道上,身后是下班的人流,他们绕过她,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马路对面,余砚靠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那把她还他的深灰色长柄伞。夕阳的余晖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的砖面上。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那块旧旧的机械表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就那样看着她,隔着整条马路和川流不息的车流,隔着下班高峰期的嘈杂和纷乱,隔着十七到二十六这漫长的九年。
苏晚柠站在马路这边,隔着车流看他。一辆公交车从他们之间驶过,车身挡住了他的身影几秒钟,等公交车过去,他还站在那里,姿势没变,目光没变。
她低下头,在手机里打了一行字:
“你什么时候到的?”
消息发出去,她抬起头,看见马路对面的余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起头,朝她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苏晚柠看见了。那个笑容的意思是:到了有一会儿了。
她没有再发消息。她站在马路边,等着人行绿灯亮起来。红灯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四十三,四十二,四十一。她在心里跟着数,每跳一下心跳就快一点,好像那个倒计时不是红灯的时间,而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在逼近。
绿灯亮了。
苏晚柠迈步走上斑马线。人群从她身边涌过,有人小跑着,有人低头看手机,只有她走得很慢,很稳,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到了目的地,反而不急了。
她走过半条斑马线,走到马路中间。余砚也从对面走过来了,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稳健,深灰色的长柄伞在他手里像一根手杖,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他们在马路正中间相遇了。
车流在两侧呼啸而过,人行绿灯急促地闪烁着,提醒他们时间不多了。但谁都没有加快脚步,他们在马路中间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半米。苏晚柠仰起头看他,夕阳在他的瞳孔里变成了两个细小的金色光点,他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小小的,完整的,清晰的。
“你不是说‘随便问问’吗?”
苏晚柠说。
“嗯,”
余砚说,
“随便问问。”
“那你现在在干嘛?”
余砚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上,又回到她的眼睛。他伸出手,把手里那把深灰色的长柄伞递过来。
苏晚柠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那把伞的伞柄上挂着那个皮标签,正面刻着“晚柠”,背面刻着“四月十九日”。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标签上多了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的另一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钱,铜钱很旧了,绿锈斑驳,中间的方孔被磨得圆润光滑。
“这是什么?”
她问。
余砚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铜钱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以前给我的。”
苏晚柠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以前给他的?这枚铜钱是她的?她拼命地回想,拼命地往那片大雾里走,但雾太浓了,她什么都看不见。
“余砚,你能不能不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