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都沉默了。
林涣默默走进了休息室,站到吐司炉前简单研究了一下就开始操作。
“你看说明书吗?”洛渊递过去一个小本子。
“不用。”林涣把腕表和军装外套递到洛渊手里,又把衬衫袖子挽起来,认真道,“这种设备的复杂程度难道还比得上计算机吗?”
五分钟后,吐司炉发出了滴滴的声音,遗憾地吐出一片中部发黑边角碳化的面包片,发出一段平板的警报:“检测到食品中存在多环芳烃、杂环胺等多种化学物质,具有高致病风险,建议您不要食用。”
“……”洛渊一手用夹子把吐司夹出来放到盘子里,叠在另一片焦糊程度差不多的吐司上面。
“用左手不太方便吧。”林涣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向他插在毛衣口袋里的右手,“伤口需要透透气,如果闷着感染了就烤不了吐司了。”
“……其实没事……”洛渊把手伸出来,活动了一下,“你……是怎么知道的?”
“洛先生不看新闻吗?”林涣从桌上拿过说明书,又把自己通讯器塞给他。
洛渊接过来,开机的界面就是新闻页,里面的前两条是星际日报发表的,一条是系统和军方的会面,封面是一张所有与会人员的合影,第二条是关于中转港口事故现场的报道,这些专业的东西洛渊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直到看到第三条,洛渊才眉头一跳。那条新闻的封面就是自己在宴会厅的照片,配文:“惊!再次现身,这个虚伪的政客是何居心?”
洛渊:“……”
其实大可不必很惊。
洛渊点进那个新闻页面,里面全是自己的照片,有自己在宴会厅和领导人、祁统帅站在一起端着酒杯的照片,有几张在港口的照片,最后一张就是在最后一艘撤离的星舰上,照片里的自己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能依稀看见右手上的包扎。
这么离谱的标题自然不可能搭配健康的内容:这篇文章从洛渊入狱的前因后果开始分析,一直分析到洛渊今天出现在宴会和救援场所的内因和外因,空穴来风得有高度有深度,可见是在尽力塑造一个不择手段、老谋深算、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不可告人的秘密的政客形象。
“洛先生觉得自己的写真集怎么样?”在他看文章的时候,伴随着“叮”的一声,吐司机吐出了两片金黄色的吐司,林涣把它们夹到盘子里,然后撬开一瓶果酱。
“只是博眼球的文章。”洛渊把通讯器还给她,低头观察她的表情。
“那些媒体为了一点关注度不择手段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林涣抬眼看了他一眼,“我根本没看他们写了什么东西。”
“避难所的材料只是一些轻质的建材,不是金属,即使受伤,也不会很严重。”洛渊斟酌着开口,“你可以去问工程部……而且伤口不深,没有见骨,也没有伤到神经,不会影响别的,恢复期很短,也不会留疤。”
她将手中抹果酱的刮刀拍在桌上:“你要奶油吗?”
“呃……来一点吧。”
林涣把奶油挤上去,给吐司摆了一个带有一点点艺术感的造型,端着盘子走了出去。
洛渊给她泡了一杯咖啡,等他出去,林涣靠在沙发边,看着他。
咖啡杯很烫,洛渊把杯子放到桌子上。
“洛先生,现在……”林涣顿了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她的目光看向洛渊的伤口:“我很担心你。”
洛渊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的关心措不及防地一击:“我……”
“当然,你其实可以把这句话当做借口。”林涣的目光停留在咖啡逸散的热气上,就在洛渊愣住的时候再次轻声开口,“我只是想见你了。”
“你不是说不管什么立场、不管军政关系如何,你都期待和我见面吗?我也一样。”
“我……”林涣还想说什么,但被打断了,洛渊紧紧把她抱进怀里。
“我好想你。”他拥抱着她手微微收紧,“五个月里,我一直想,如果你在,你去黎泊星的商业街、你看到尹黎嵩送来的星舰、你看着研究所的建制变得越来越完整,会对我说什么。”
“你会告诉我要更小心吗?会不会就是在这样一个晚上,我们在分析现在的局势是什么样?又会不会在那场宴会上、在救援的时候,我们可以不因为立场而只是交换一个眼神或者见缝插针地说一两句话……我……”
“我无比希望……你能一直都在。”
一阵无言。
他听见林涣久久地不作声,后知后觉地担心自己刚才因为激动而失态,有些失落地将手缓缓放松。
“我也总是想……”她却没有松开手,依然紧紧回抱着他,抬眸看进那双带了一些落寞的眼睛里,“想下次和你见面的时候,可以不只是亲吻冰冷的戒指……”
就在洛渊觉得自己沉溺进了那个黑色的漩涡里时,林涣已经吻了他。
他的唇齿间还留着咖啡的醇香,因为加了方糖所以没有多少苦味,反而带着温暖的甜。就在洛渊带着一些受宠若惊的感觉沉浸在这个吻里时,唇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林涣咬了他。
洛渊怕她摔倒,扶住她的腰,却意外地让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林涣轻声道:“上次基地那件事之后,我编了很多理由搪塞问我伤口是怎么回事的人,你要负全责。”
“所以,你今天就也咬了我一口?”洛渊下意识地摸上去,并没有流血,“你那个时候,都编了什么理由?”
“我说,是基地坍塌的碎片划伤的。可是没有人会信这种愚蠢的借口。”她轻笑,“就像我从来没有信你一直被不同的并发症困扰、昏迷不醒。”
旧事第无数次重提,洛渊尴尬地摸了一下鼻尖:“那次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骗你。”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说?”她问。
洛渊向前走了几步,两手撑在沙发的扶手上,林涣就向后仰,靠在沙发上,虽然是一个被围困的姿势,但仍游刃有余地双手环胸。
“我想说,这是我的爱人因为太想我,所以给我留下的,让我不要忘记想她。”
还没等林涣开口,他就微微垂眸,低声补充道:“当然,我好像还没资格这么说。”
“无论是太空还是陆地作战部队都有铭牌,并且要求无论走到哪里,都要随身携带。”林涣的声音传了过来,不大却清晰。
“对于陆地军种而言,铭牌是为了让救援人员可以第一时间辨认他们的血型以及过敏的药物,提供针对的治疗来保命。或者,即使不幸牺牲,也知道是谁,可以统计不同部队的伤亡情况。”
“但太空军种因为作战性质的原因,铭牌对于我们而言已经丧失了原本的功能。”
“所以,在太空作战部队里有一个不成文的习惯,就是把自己的铭牌交给一个对于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人,亲人、朋友。希望对方在自己死后能保管自己最后的遗物,不要在漫长的生命里忘记自己。”
“后来就到了和平年代。没有战争,铭牌就不再是那么悲壮的嘱托了。所以,我们会把铭牌送给认定的爱人,代表着我用我的军衔起誓,我将永远忠诚于这段感情。”
“打仗的时候,没有导弹。我当时想……”她的话里带着轻轻的笑意,却莫名悲伤,“不管这个牌子代表哪一种含义,可能都要用上了。”
她说了这么多,却发现洛渊一言不发,抬眼看他,发现他似乎是长久地愣住了。
“怎么了?”她觉得好玩儿,开玩笑道,“这个身份很难让你接受吗?”
“啊……不……没有。”洛渊低下头,林涣发现他的耳朵红了。
访客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