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京城之后她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打听——在瓦子里问说书的老先生有没有听过一个关于破庙和铜钱的故事;在书铺里翻旧县志想找"永乐八年幽州流民"的记录;在茶楼里听人闲聊时听到"沈府""沈时渊"这两个名字,心口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一路追着这个线索摸到了沈府的门口。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在瓦子里打听消息的时候,对面桌坐着的人里有一个是萧景曜。他把当成探子了——一个打扮得不像京城人的女子到处打听铜钱和破庙的事,谁都会起疑。但那时候她不知道坐在窗边那个歪着簪子喝茶的男子就是七殿下,她只是被他瞥了一眼,觉得那人的眉眼有些眼熟。
那些事想起来像上辈子一样遥远。又像昨天才发生。
她在沈府做了三年侍墨。三年里她见过很多事——沈时渊深夜独坐攥铜钱的样子、他站在殿外等到霜满衣的样子、他说"臣无话"时袖中掐出血的样子。她把那些事都记下来了。不是为了谁,就是觉得应该记。后来她才慢慢明白,她出现在这个故事里可能就是为了这件事:把那些应该被看见却没人看得见的东西,从纸缝里刨出来,摆在该看的人面前。她没有改变任何事。沈时渊还是死了,萧景曜还是迟了一步。但她替他们把真相留住了。那些被风雪盖住的东西,因为她记下来了,所以没有完全消失。
她低下头,发现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走出了茶馆。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小镇的街道上亮起了稀疏的灯火。她沿着主路走到镇尾,在一家简陋的客栈里要了一间房。屋里只有一张窄床和一张旧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她点了灯,在床沿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小本子翻了翻。最后一页的上半段是她写的那行字——"此三人之事。吾旁观三年,记之。愿后来者见之,知世间曾有如此深情,埋在风雪之下。"下半段还空着,留着大半页白纸。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支刻着"曜"字的竹笔。那支笔一直在她身上——从沈时渊的旧宅里拿出来的,是那个十二岁的少年回赠给七岁稚子的信物。笔杆上的"曜"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认得出来。她用那支笔蘸了墨,在空着的下半页写了几行字。
"永乐二十六年冬。吾出京城,西行。不知前路,亦不知归期。但知京城中有一人独坐御前,掌中有钱半枚。有人替他走一段路。有人替他记未完之事。"
她写完,把笔搁下,合上本子。窗外起了风,油灯的火焰晃了晃,在墙壁上投出一片摇动的影。顾书宁吹了灯,躺在窄床上,听着风声从屋瓦上掠过去。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在黑暗中往西走。一步一步的,像那些被她写在纸上的碎片一样,慢慢地、稳稳地,朝着那个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外面风还在吹。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