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一日凉过一日,河道两岸的柳叶被吹得翻卷发白,戏台外那两株海棠早已落得干干净净,枝桠光秃秃地戳在灰蒙天色里,地上积着一层风干发黑的残瓣,踩上去脆生生碎裂,像两人碎了大半的期许。
午后戏还未开锣,苏玉尘独自站在后台廊下整理戏服,指尖细细抚平烟青水袖上的褶皱。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素布衬里,领口磨出了毛边,抬手时,颈间那枚海棠玉佩从衣领滑出半截,玉石沾着一身湿冷的潮气,凉丝丝贴在锁骨。
他垂眸,拇指无意识反复摩挲玉佩上雕刻的花瓣纹路,指腹一遍遍碾过凹凸的玉纹,动作轻得近乎怯懦。这枚玉陪他熬过四个月江南漂泊,熬过梅雨连绵的孤寂,如今重逢,反倒成了时时提醒亏欠的物件,每触碰一次,心口就发紧酸涩一分。
“苏老板,外头那位先生又来了,还是老位置,一坐便是半个时辰,手里攥着个布帕子,一动也不动。”打杂的小戏童跑上长廊,仰着小脸低声禀报,话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惋惜。
苏玉尘抚玉的手指猛地一僵,飞快将玉佩塞回衣领深处,指尖攥紧水袖,布料被捏出几道深深的折痕。他侧过身,望向戏台临水的茶座,隔着层层木柱与薄雾,一眼便看见那道挺拔身影。
厉承渊今日穿一身浅灰春绸长衫,没有撑伞,任由凉风吹乱鬓角黑发,手肘搭在木桌上,掌心紧紧按着一方绣海棠的素绢,正是当初他赠予苏玉尘的那方。他没有四下张望,目光直直钉在戏台入口,眼底堆着近一月等候熬出来的浓重青黑,下颌线条绷得发紧,藏着压不住的疲惫。
苏玉尘收回视线,后背轻轻抵在冰冷廊柱上,肩头微微塌下去,单薄的身子顺着木柱微微下滑半寸,喉间堵得发闷。
“我知道了。”他低声应答小戏童,声音轻得被风吹散,“开锣再唤我。”
小戏童点点头,转身跑开,长廊只剩苏玉尘一人。他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抵在眼尾,用力按了两下,想把眼底翻涌上来的湿意压下去,可越是用力,鼻尖越泛酸。
不多时,锣鼓咚咚敲响,开戏的号令传过来。苏玉尘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冷风,挺直脊背,提起水袖缓步走上戏台。
站定在戏台中央,他下意识垂着眼,不肯往茶座方向看,可台下那道沉沉的视线太重,死死裹住他,躲不开,逃不掉。
一段《游园》起调,“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刚落嗓,台下忽然有几个看热闹的乡邻交头接耳,说话声不大,却清清楚楚飘到苏玉尘耳中。
“日日都来听戏的那位老板,看样子对这青衣上心极了,可惜青衣总是躲着他。”
“怕是从前有什么过节,明明互相惦记,偏要隔着戏台熬着。”
细碎议论钻进耳朵,苏玉尘握水袖的手骤然收紧,腕骨微微凸起,水袖边角被指甲掐出几道浅印。一段转音微微走调,他慌忙顿住,微微侧身,面朝戏台内侧,后背完完整整对着厉承渊所在的茶座。
台下的厉承渊见状,放在绢帕上的手掌猛地攥紧,绢布被揉出一团褶皱。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离开桌面,想要起身,可指尖刚搭在桌沿,又硬生生按了回去。他清楚,自己只要往前一步,苏玉尘只会躲得更远。
一曲唱到后半段,苏玉尘实在扛不住心口翻涌的酸涩,趁着回身移步的空档,飞快抬眼,撞进厉承渊盛满疼惜与无力的眼眸里。
只一瞬,他像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目光,长睫狠狠颤了数下,两行极淡的泪水毫无预兆滑过脸颊,顺着下颌坠落在青色戏袍上,晕开两小块深色水渍。
戏终于唱完,锣鼓收声。苏玉尘草草躬身一拜,不等台下掌声响起,转身快步冲下戏台,躲进后方无人的窄廊,背靠着木墙大口喘气,胸口起伏不停。
身后传来沉稳缓慢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满地残棠干瓣上,脆响渐近。苏玉尘身子一僵,抬手抹掉脸上泪痕,脊背绷得笔直,不肯回头。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半步,熟悉的雪松冷香裹着凉风覆上来。
“方才台上,落泪了?”厉承渊的声音低哑,带着连日等候磨出来的疲惫,没有上前触碰,只停在原地发问。
苏玉尘指尖绞着戏袍下摆,布料拧成一团,迟迟没有转身,声音发颤:“不过是戏台风大,迷了眼睛,无关其他。”
“我看得清清楚楚。”厉承渊往前挪了极小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拳距离,“旁人几句闲话,便能让你心绪大乱,日日躲我,到底还要熬到什么时候?”
苏玉尘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眼尾还留着未干的湿痕,双手垂在身侧,指尖不住轻颤:“熬?是我在熬,还是先生在熬?当初我一声不吭远走江南,让你踏遍风雪寻访四月,如今重逢,我次次推开你的心意,日日让你枯坐台下空等,这般亏欠压在我心上,我怎么坦然同你相对?”
他说着,抬手重重按在胸口衣领处,隔着布料按住那枚海棠玉佩,力道重得像是要将玉石嵌进皮肉里。
厉承渊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口骤然一酸,缓缓抬起手,悬在半空,想要拭去他脸颊残存的泪痕,指尖离肌肤只剩一寸,又克制着收了回去,垂落在身侧攥成拳。
“我同你说过无数次,我从未将你的离开视作亏欠。”他眉峰微微蹙起,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疼惜,“当年满城流言围剿,洋商步步紧逼,我没能护住你,逼得你只能孤身远走,错处大半在我,你何苦事事独自揽在身上苛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