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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幽谧窟·三人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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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谔:有兴趣。但那个测试——我可能过两天才能陪你打。这两天有点事。

又是"有点事"。骆襄铃皱了皱眉,打了一行"你到底有什么事啊"又删掉了。她换了一种方式问:

骆襄铃:那你这个"有点事"——跟青墨来A城有关系吗?

对话框里安静了整整半分钟。然后许谔回:

许谔:……你看出来了?

骆襄铃:他说'快了'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对面又沉默了。但这一次沉默很短。

许谔:他要来A城面试。我帮他联系了一家公司,明天陪他去。后天还有一场。

骆襄铃盯着"我帮他联系了一家公司"这句话看了三遍。

许谔帮她联系了一家公司。也就是说——许谔至少在一个层面上有"能帮人联系工作"的人脉或资源。他是自由插画师,不坐班,按理说跟本地的互联网公司没有直接交集。但他能帮一个外地来的朋友联系面试。

骆襄铃轻轻吸了一口气,把这些信息叠在一起收好。

骆襄铃:那你加油陪他面试!到时候他真来A城了,我们三个可以线下约个饭。

许谔:好。

她又加了一句:

骆襄铃:不过——你那个内测邀请,我等你回来一起打。别让我等太久。

许谔的回复是:

许谔:不会。

骆襄铃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然后翻了个身。她今天打了一整个晚上的副本,又聊了这些信息量巨大的微信消息,脑子里塞得像装满了碎纸屑的抽屉——每一片碎纸上都写着不同的字,合在一起却能拼出一幅越来越清晰的画面。

许谔就是鹤归。鹤归在三年前的某款游戏里是排名前列的玩家。许谔从那个游戏离开之后换了ID来玩《桃花劫》,青墨在帖子里说"等你"。现在青墨要来了,许谔在帮他安排。

那许谔自己呢?

他为什么要离开那个游戏?为什么要换ID?为什么在《桃花劫》里开一个全新的号、从头开始打装备、在比武场上把所有人都赢了又从来不解释自己是谁?

骆襄铃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晃得她有点晕。

她在心里给许谔列了一张"待确认事项"的清单,排在前面的三条是:1. 为什么离开《剑雨》;2. 为什么换ID;3. 右手腕上那个模糊的纹理——是不是跟什么有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再说吧。"她嘀咕着闭上了眼睛。

六

第二天骆襄铃在公司吃过午饭刷手机的时候,醉墨疏影又发来了新消息。

这一次是截图——一张《剑雨》的旧版游戏截图。画面里是一支五人队伍站在某处副本入口,队伍成员的ID列在左侧。前排第三个位置亮着一个名字:"鹤归"。而那支队伍的名字叫"云中客"。

醉墨疏影把截图里的每一个ID圈了出来,然后用红笔在"鹤归"旁边写了几个字:"你看他旁边是谁。"

骆襄铃放大图片,顺着醉墨疏影标注的方向看过去——"鹤归"旁边站着一个道姑角色,头上的ID是两个字:"青墨。"

她早就猜到了,但当那张截图真正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三年前的游戏,同一个队伍,两人并肩站在副本入口。青墨的道姑号比现在的道长号看着更年轻一些,鹤归的剑客号装备华丽得扎眼。

截图底部还有一行小字,是当时拍这张图的人配的文字:

"云中客,最后一个团。明天散伙之后,江湖不见。"

骆襄铃看着那行"江湖不见"四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散伙了?为什么散伙了?是游戏关服,还是队伍解散,还是……

她把截图保存到手机里,然后切回微信问醉墨疏影:

骆襄铃:这张图你从哪翻出来的?

醉墨疏影:一个老玩家的个人空间里。他说他以前也是'云中客'的成员,解散之后把截图存了三年。看到有人在论坛问'鹤归',他就把图发出来了。

骆襄铃:他有没有说'云中客'为什么散伙了?

醉墨疏影那边停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回了一句:

醉墨疏影:他说,是因为队长突然不玩了。

醉墨疏影:'鹤归'就是队长。

骆襄铃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鹤归是队长。鹤归突然不玩了。然后队伍解散了。青墨发了一条帖子说"我在下一个游戏里等你"——说明解散的那一天,青墨也不知道鹤归为什么走。

"他走的那天什么都没说,"醉墨疏影又发来一条,"那个老玩家的原话是:'鹤归把号删了,群退了,所有人的好友全清。第二天游戏就关服了,但他删号是在关服前一周。他比所有人早走一步。'"

骆襄铃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她看着面前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运转。鹤归——也就是许谔——在三年前删号、退群、清空好友,在游戏关服前一周离开了所有人。然后他去了《桃花劫》,换了新ID,重新从一级开始练起,在比武场上赢了所有人却从不上排行榜。

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这么做?

骆襄铃想到了一个词。她不想用那个词,因为它太沉重了,太重了,重到放在一个打了四年游戏的人身上显得过于戏剧化。但她联想到许谔右手腕上那道模糊的纹理,联想到雾渺峰第三层的幻象里那句"你配不上她",联想到他跟她说话的时候永远保持着一种"我可以退"的余地。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然后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许谔。不是问"你是不是鹤归",也不是问"你当年为什么走"。她问的是另一件事:

骆襄铃:你以前玩别的游戏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难忘的回忆?

许谔的回复过了大概十五分钟才来。那十五分钟里骆襄铃把那张截图又看了三遍,把醉墨疏影转述的那句"他比所有人早走一步"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许谔:有。但我不想说。

骆襄铃盯着"我不想说"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回:

骆襄铃:好。那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她没有追问,没有逼问,没有把那张截图甩过去说"我都知道了你解释一下"。因为许谔说的不是"没有什么难忘的事",他说的是"有,但我不想说"——他承认了那段记忆的存在,只是还没准备好翻开它。

骆襄铃把手机锁屏,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在楼宇之间缓慢移动。她觉得她正在接近某种真相的边缘,但那个真相不能靠"拆穿"来拿到,只能靠"等"来靠近。

她想起了许谔在雾渺峰第三层蹲在她面前的那个画面。

那个人的手里有什么东西攥了很久,攥到他忘了怎么张开手指。

而她要做的事情不是帮他把拳头掰开——是坐在旁边陪他蹲着,直到他自己觉得可以松手了。

七

晚上八点,骆襄铃准时上线。

许谔和青墨都在线,但青墨的状态显示为"忙碌——角色位于:未公开场景"。骆襄铃估摸着他可能在忙面试的准备,没有打扰。许谔在队伍频道里发了一句"今天不打本,陪我做个日常?"

骆襄铃说好。

两人组了队伍之后,许谔带她去了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图——"暮雨渡口",是一个半废弃的摆渡码头,芦苇丛生、木船陈旧、渡口上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旧灯笼,灯芯里的光芒忽明忽灭。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骆襄铃操纵角色在渡口的木板上走了一圈,木板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地图做得很细。

"以前一个人挂机的时候找到的。"许谔说。

他站在渡口边缘,白衣的下摆被水面反射的月光染成浅浅的银色。骆襄铃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看着渡口下面的水面——倒影里有两个模糊的人影,挨得很近。

"许谔。"骆襄铃忽然喊了他的ID。她没有喊真名,因为她不知道他的真名。在语音里念"许谔"两个字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在念一个她正在慢慢熟悉的符号。

"嗯。"

"今天有人跟我说,三年前有一个游戏里的队长突然删号走了。什么都没说。"

许谔没有立刻接话。渡口的水声在耳机里轻轻地响,芦苇被风吹得沙沙作声。骆襄铃没有转头看他的角色,就看着水面的倒影。

"那个人,"许谔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可能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他可能觉得,他走之后大家能过得更好。"

骆襄铃沉默了一下。她想起截图底部那行"江湖不见"——那是队友写的,不是鹤归写的。鹤归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一句话,但他删号、退群、清好友,那套动作执行得干净利落,像一扇门被从里面锁上了。

"如果那个队长不走的话,"骆襄铃说,"你觉得队伍还会散吗?"

许谔没有回答。渡口的灯笼忽然被一阵风吹得剧烈摇晃,水面上的两个倒影波动了几下又重新聚合。

"我不知道。"许谔说。

这是骆襄铃第一次听到他说"不知道"。

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水面。月光把两个人的倒影拉得很长,长到重叠的部分已经分不清谁是白衣、谁是黄衣。

"你知道吗,"她说,"如果我是那个队长,我可能也会觉得自己走了对大家都好。毕竟当队长压力挺大的,什么都要管。但——"

她转头看了他的角色一眼。

"但我走了之后,我大概会后悔。因为没有我,那支队伍就不是它原来的样子了。它可能没那么好,但它还是那支队伍。"

许谔的剑客角色微微侧了一下头。那个侧头的角度让她想起他在雾渺峰蹲下来伸向她的那双手。

"……你今天怎么突然说这些。"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很浅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小心。

骆襄铃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轻:"没有啊,就是今天看了一个故事。觉得那个队长挺傻的。"

"……"

"走了的人以为自己不在才是最好的。可剩下的人宁愿他在的时候把烂摊子一起扛。"

水面上的倒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许谔说:"那个队长,后来去了新的地方。可能他还没学会怎么跟别人一起扛。"

骆襄铃靠在椅背上,屏幕上的黄衣少女和白衣剑客站在暮雨渡口的月光里,芦苇从他们身侧斜斜地伸向水面。她觉得自己刚才那段话说得有点重了,可能压到了一些她还不该压的东西。但她不后悔说出口。

"那就慢慢学。"她说,"反正有的是时间。"

耳机里许谔的呼吸声比刚才稳了一些。他停了一下才说:

"嗯。谢谢。"

跟雾渺峰第三层"谢谢"的语气不一样。那一次的"谢谢"里有一种被撞见了脆弱之后的本能防御,这一次的"谢谢"松了一点,像一小块被撬开的石板底下透出的光。

骆襄铃没有再说下去。她跟他一起站在渡口边上,月光把两个人的倒影叠在一起。他"不想说"的事情还捂着,但至少他让她看到了那扇门的轮廓。

"回去吧,"许谔说,"明天还要打那个内测本。"

"你不是说你要陪青墨面试吗?"

"后天陪。明天晚上有空。"

骆襄铃在心里"哦"了一声——所以那个"有事要处理"是分两天安排的,一天陪青墨面试、一天留给她打本。她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回了一个字:

"行。"

两个人传送回主城的时候,骆襄铃的余光扫到世界频道上有一条消息一闪而过:

【世界】江湖小报:今天怎么没人聊'鹤归'了?我那帖子被删了一上午了。

那条消息很快就被其他的刷屏淹没了。骆襄铃没有点开,但她记住了那个ID"江湖小报"。等许谔下线之后,她切回了主城的角落打开世界频道的搜索记录,翻了大概七八页,找到了"江湖小报"今天上午发的一条帖子标题:

《三年前的'鹤归'为什么删号?我这里有内部消息,要听的扣1。》

骆襄铃点开那个帖子——内容已删除,只留下了一行灰色的系统提示:"该帖子因违反社区规范已被管理员屏蔽。"

屏蔽了。

被谁屏蔽的?为什么屏蔽?

骆襄铃看了一眼好友列表——许谔已经离线了。她的目光从那个灰色头像上移开,转到了手机屏幕上。今天下午她存下来的那张"云中客"截图还静静地躺在相册里。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许谔就是鹤归,如果鹤归当年删号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就走掉了,那么现在有人在论坛上提"内部消息"就被删帖——是谁在删?

是许谔本人吗?

骆襄铃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许谔不会做这种事,他连自己"鹤归"的身份都不愿意主动说,更不可能去论坛上举报删帖。那是谁?是那个"内部消息"本身的问题,还是有人在保护许谔不希望这些陈年旧账被翻出来?

她想到了青墨。

那个在帖子里回复"我在下一个游戏里等你"的人。如果有人在删许谔的旧帖子,最大的可能是那个想要保护他的人。

骆襄铃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觉得这张拼图的碎片越来越多了——鹤归、青墨、云中客、三年前的散伙、删号、退群、清好友、"内部消息"被屏蔽、许谔右手腕上那道模糊的纹理。

她不知道所有这些碎片拼起来之后会是一幅什么样的画面。

但明天晚上,她要和许谔一起打那个"内部新玩法测试"了——也许在那个测试里,她能听到一些她一直在等的东西。

骆襄铃在临睡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有一条新的游戏内通知,来自《桃花劫》客服的推送——她之前回复"1"的那个内测邀请,状态更新了:

【系统】您的"情缘内测·双人秘境"申请已通过。测试将于明晚20:00准时开启。请您与情缘"许谔"共同前往"隐雾峡谷"入口激活任务。

【系统】特殊提示:本测试将采集玩家在副本过程中的行为数据与情感交互数据,请确保测试过程中双方语音通畅、心态放松。

【系统】额外备注:本测试副本中存在"记忆回溯"机制,可能涉及玩家在其他游戏中的历史行为数据调用。若您或您的伴侣有相关隐私顾虑,可在进入前选择"屏蔽历史数据"选项。

骆襄铃盯着"可能涉及玩家在其他游戏中的历史行为数据调用"这一行字看了三遍。

历史行为数据。

如果许谔同意参加这个测试——如果他没有选择"屏蔽历史数据"——那这个副本会不会调出他在三年前那个游戏里的记录?如果会的话,许谔会看到吗?还是会让她看到?

她拿起手机想给许谔发一条消息提醒他注意那个"隐私选项",但犹豫了。

如果她提醒了,许谔一定会选择"屏蔽"。

但如果她不提醒——那个测试也许会把她一直想知道的真相,亲手递到她面前。

骆襄铃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窗外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

明天晚上八点。

她会跟许谔一起走进那个"双人秘境"。她不知道门后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是她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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