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亲生哥哥站在他的面前,两张相似又不似的脸两两相对,如同来自两道平行世界的折射。
他们仰头看装横精致的大厅,各类价值不菲的摆件,苍老的眼里是藏不住的欣喜与贪婪,比他年长两岁的亲哥更是不避讳,大咧咧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着夸他有出息、有能耐。
方知年这些年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坐在三人面前,故作冷静的询问自己沦落福利院的原因,却只得到了支支吾吾的“没办法”和“没想到”两句回答。
此情此景,还有什么不明白?
在大儿子和小儿子中选择了更好照顾的那个。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方知年回望自己的前二十几年,最后体面转账,吩咐他们不要再来骚扰自己,顶着怨毒和不满的眼神逃离此地。
那笔钱金额很大,够普通人老老实实工作十几年了。
幻想和现实本就该有界线。
方知年过了幻想的年龄,已经阅人无数。
他就当做花钱切割了血缘上的亲情和羁绊,从此形同陌路。
一切仁至义尽,所以后来哪怕再被电话轮番轰炸他也装作没有看见。
估计还要再被骚扰一段时间,方知年说这话时面上镇定自若,仿佛毫无受此事影响,不过在提醒他们出门小心。
余白不知道这是和方知年重逢后第几次心情复杂。
于理,他觉得方知年在示弱想让自己心软,于情,他很难不动容。
他沉默扒拉几口饭,升起的怨愤让他把碗筷一拍,仿佛脾气一触即发,反倒弄得差点眼泪拌饭的方颂语肩膀一颤,从凳子上翻下来。
“不要脸的一家人。你还给他们钱?没报警告他们弃/婴都算脾气好了。”
方知年一副司空见惯的架势——他知道余白吃软不吃硬。
果不其然,再过三秒,余白又说。
“你,现在去房间跟我说纹身怎么回事,不然我就不吃饭了。”
他的脾气上头就不管不顾,威胁人手到擒来。
方颂语默默扒饭,低头心想自己不吃饭还要威胁别人,难道真当方知年是好脾气的?
最常的情况是,方知年也撂筷子一摔,冷脸威胁对方不吃别吃,比如时常闯祸的自己。
她再抬头,方知年却乖乖放下碗筷跟他进房间,徒留满地爬行的小蛇和专注吃饭的自己在风中凌乱。
关门、开灯,一气呵成。
余白擦嘴背坐在书房的软椅上,翘腿歪头询问,“快说吧,你的纹身怎么回事?”
他仰头时眼里分明是不耐,却还装满一湾春水,连皱眉的表情都尤为可爱。
方知年却阳奉阴违,从书柜中扯出蓝色封面的相册,翻到第二页,指着小时候满脸倔强的男孩说,“这是我。”
紧接着,他的手指翻到第二张下面,再指着年纪不大、怯生生的女孩说,“这是方颂语,我们两个的相隔年龄大概是八岁,她和我一样是被丢弃在福利院门口的。”
很难将这两人和现在联想到一起。
“大概在我刚出生时……”
严格来说,方知年的生日是自己定的,因为他被捡到时不知几岁。
冬天身上裹了一层薄薄的被单,敞开嗓音拼命哭嚎才换来了福利院院长的注意,勉强保住一条命。
方知年随院长姓,也曾经被几户人家收养,不过后面都纷纷被退回。
院长说不上好人也称不上坏人,他专门收留孤儿不假,可将孤儿获得的政府补贴统统收入囊中也不假。
他时好时坏,态度则取决于钱。
方知年先上了小学,再到初中,九年义务教育教完后本该直接出门打工,赚取生活费,可当时竟然碰上了好心人资助20万,再加之学习成绩优异拥有奖学金,这才勉强升学 。
刚收到资助的方知年其实是不知所措的,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多钱。
他就像是饿狠了突然钻入糖果屋的小孩,又喜又惊,想要去上学,又想脱离院长控制。
方颂语和他不一样,年龄小,从小体弱多病,因此也没人愿意收留她。
后来她生了病,险些被抛弃,20万大部分被院长中饱私囊,方知年也只能靠微薄的奖学金帮忙支付费用。
从十几岁到二十多岁。
他也曾偷拿过院长手机给资助人发消息寻求帮助,却发现对方早已把联系方式删除。
明知不应该怪罪对方,可方知年还是忍不住怨念,怨念对方的无情,甚至不惜偷院长桌子里的钱坐公交一路坐车前往那个人填写资料时的居住地,从早到晚,饥肠辘辘。
“我坐车到了一所私立高中,是光凭有成绩不够,还得家世优渥的学生才能上的学校。”
方知年慢慢抬眼,将自己从深不可测的记忆泥潭中缓缓拉出,对上余白不知所措的眼睛,显然他已经想起了什么。
这段话敲开了他尘封的记忆大门,以至于在慌乱和震惊下猛然起身。
“我看见了资助我的人名字写在处分单,挂在学校外的公告处事栏下,余白,一个年龄仅仅比我大一岁的富二代,也许仅在一念之差随意资助了20万,我却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求他帮忙举报院长。”
“我很早以前就认识你了,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