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听说那队修士气势汹汹地回蓬莱去了,我才彻底放下心来。
回到家里时我确实是打算带着东西就跑路的,可是看到咿呀学语的十五和一旁半瞎的老太太时又缓慢地止住了动作。
我有做错什么吗?
没有吧。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我要逃?
而且最重要的是,太累了,一次又一次,如果每次一听到风吹草动就要走,那我这辈子都将永无宁日。
再者,我有预感,我离不开这里了。
我离不开桃花村了。
十六是桃花村的十六。
是十五的姐姐,老太太的孙女。
说来也好笑。
一开始冷待她们的是我。
现在舍不得的也是我。
我默默地叹了口气。
不应该瞎取名字的。
取了名字就有了羁绊,人也变得瞻前顾后起来。
我对这里,对他们都必然地有了感情。
情不自禁地抚摸上胸口。
那里从五年前开始就好像缺了一块,从那天起,我似乎对那些爱恨嗔痴就都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体会了。
就好像心脏被人硬生生地扯下来一块皮,从那以后,别人的喜怒哀乐都与我无关,我体会不到,也懒得去猜。
可是现在,那里却又缓慢地带来了一种酸涩感。
是那种缓慢的,一阵一阵的,好像手指上的倒刺,是一种让人如鲠在喉的难受。
原来还是会痛呀。
所以,我不打算走了。
如果还有什么恩恩怨怨,在五年前的那一天我也已经偿还清了。
永不相见是我和他们能够给彼此的最大的体面。
王川的父亲找上门来的时候我还是在状况外的,坐在小马扎上,抱着海碗里的猪肘子大快朵颐,只是微微出神,默默盘算着什么。
王川蹲在我旁边,不时的往我盘子里夹两块儿青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想到什么,他皱了皱眉,“对了,周屠户家的儿子好像这两天就要娶亲了,你知道吗?”
我的手顿了顿,“嗯,我知道,我还给随了份子钱呢,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吃席啊。”
说起来周屠户的身份其实是有些尴尬的,因为他曾经想过和王婶儿搭伙过日子,但是被王婶拒绝了。
倒也不是什么别的原因,纯粹是因为王婶封心锁爱,被男人伤透了心,以后更希望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放在自己的儿子身上,所以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好在周屠户是个大度的,知道我们两家都是一屋子的老弱妇孺,平常里也多多关照,没有因为王婶的拒绝就对我们不假辞色,相反,他对我们非常好。
王川看我的眼神有些小心翼翼,少年人俊俏的小脸被憋的有些涨红,“我记得他儿子好像喜欢你的吧?”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喜欢又怎么样,不喜欢又能怎么样?反正他现在都要成婚了,跟我再没有什么关系了。
王川似乎是怕我难过,狠了狠心,痛心疾首地把他碗里的两只鸭腿也都夹给我了。
我乐得小小欢呼了一声。
王川还在一边儿替我愤愤不平,读书人哪懂什么特别粗鄙的骂人话,只能一直在那里嘀嘀咕咕的,车轱辘话来回说:“怎么会这样呢?周屠户他虽然有时候会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来逗你,但是我记得他是挺喜欢你的呀……”
我不置可否。
周屠户的儿子名字叫做周今朝,名字和本人格格不入,他长得膀大腰圆,用村子里的人的话来说就是一副踏实能干的样子。
周今朝继承了家里的肉铺摊子,经常和他父亲一起上山打猎,猎下来的野味儿有时候会拿出来售卖,有时候会直接送到我家这儿来。
我对他跟对别人没有什么不同的,但是他确实是为数不多的,在五年前我刚刚到村子里就明确对我表达善意的人之一。
倒不是别的,从他一盘盘端到我面前来的孜然野猪肉里就能够看出来。
就算再迟钝,我也多多少少能够感受到他的心意,所以明确拒绝过他。
他那个时候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强扯起一个笑容来,后来也没怎么再多纠缠,只是偶尔得了什么新鲜的肉,也还是会送来我家里。
你看,他们父子都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
周今朝每次看到我的时候都会笑着露出一排大白牙,晒成古铜色的皮肤上时不时有汗水划过,看起来憨厚又老实。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在想,如果我真的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就好了。
如果我真的是村子里土生土长的十六的话,我想我真的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