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浅猛地回头,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小岁就站在门口,脸色还是那种常年不见血色的白,咳得轻轻的,每一声都像飘在风里,随时会断。
他身上套着一件偏大的外套,应该是大人临时披给他的,衬得人更单薄。
而他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同心手链,清清楚楚地露在外面。
不是空的。
一直都戴着。
如果他一直都在这儿,那他刚才在房间里见到的那个和小岁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根本不是小岁。
是他认错了人。
小岁往前走了一步,咳嗽压在喉咙里,只轻轻喘了口气,目光落在宋浅身上,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手链,再抬起来时,眼睛弯得很浅,梨涡一点点露出来。
没有大声笑,就是安安静静地、很轻地笑了一下。
像之前每一次那样。
“你来了。”他声音很软。
他刚才还在怪人家不戴手链,还在心里偷偷生气,结果人家一直好好戴着,从来没摘过。
是他自己认错了人,闹了一场乌龙。
“我……”宋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又尴尬又难受,“我刚才……看错了,我以为里面那个是你,我以为你没带我送你的手链。”
小岁没多问,只是又轻轻咳了两声,朝他抬了抬手,手腕上的蓝色手链晃了一下。
“我戴着。”他说,“一直戴着。”
宋浅用力点头:“我知道了。”
旁边的大人在催,小岁不能在门口站太久。他身体不好,吹不得风,更不能久站。
“我要回去了。”小岁说。
宋浅心里一紧:“那你……”
“生日快乐我收到了。”小岁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送我的手链,我不会摘。”
他又朝宋浅轻轻挥了挥手,动作慢,却很清楚。
“再见,宋浅。”
说完,他被身边的人轻轻扶着,慢慢退了回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一小半,他还在门内看了宋浅一眼,直到彻底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宋浅站在原地,手心都汗湿了。
爸爸在旁边催他:“走了。”
宋浅最后望了一眼那栋房子,没再说话,乖乖跟着上了车。
车开出去很远,他还在摸自己手腕上空出来的位置。
——我们一人一条。
——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那时候说过的话,像针一样轻轻扎在心上,又轻又软,又挥之不去。
可他偏偏把那最后一条送出去了。
他以为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见面,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一起玩,可以送礼物,可以一起吃桂花糕。
他不知道,那一面,会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最后一次清清楚楚见到小岁。
画面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慢慢变暗,是像玻璃裂开一样,从中间开始碎。
刚才还清晰的别墅、路灯、香樟树叶、小岁站在门口的样子,一瞬间裂开细纹,纹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声音也开始扭曲。
小岁刚才那句“再见,宋浅”被拉长、变调,混着风声、咳嗽声、大人说话的声音,全都搅在一起,刺耳得厉害。
宋浅还飘在半空中,看着眼前的童年记忆一点点碎裂,心里莫名发慌。
他有种预感,接下来要出现的,不是什么温柔的画面。
下一幕,天是阴的。
没有夕阳,没有橘子汽水色的天空,没有香樟。
只有冷。
扑面而来的冷。
场景还是在一栋房子里,却不是之前熟悉的任何一处。
房间很大,很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很暗的灯。
小岁就站在他面前。
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他身上穿着宽松的病号服似的衣服,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轻轻发颤。
宋浅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从没见过小岁这么难看的脸色。
以前小岁也总咳嗽,也总没力气,但眼神是亮的,笑起来是暖的。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沉得吓人的灰。
小岁抬眼,看向他。
开口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宋浅心上。
“宋浅。”
“我快死了。”
时间像被瞬间冻住。
站在对面的,是小小的宋浅,还没到十岁的宋浅。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猛地睁大,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反应就是眼泪一下子冲了出来。
“为什么?”小宋浅抓着他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哭得话都说不清,“你为什么会死?你是不是生病了?你好好吃药好不好?我把我的糖都给你,我把我的玩具都给你——”
“你别死……”
“我不让你死——”
可他什么也听不清。
熟悉的耳鸣又来了。
尖锐、刺耳、嗡嗡作响。
小岁接下来的话,全都被这阵耳鸣吞掉了。
他只能看到小岁的嘴在动,看到他轻轻咳嗽,看到他伸手,好像想摸一下自己的头,却中途无力地垂了下去。
看到他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同心手链。
还在。
一直都在。
可他说他快死了。
小宋浅哭得撕心裂肺,抓着人不放,却什么也拦不住,什么也听不清。
宋浅飘在一旁,头痛得快要炸开。
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脑子里,那些被遗忘的、被脑部创伤压住的记忆,在这一刻强行翻涌上来,碎的、乱的、疼的、甜的,全都搅在一起。
——是我自己站在这里没看路,不怪他。
——你没摔疼就好。
——我来给你送生日礼物。
——生日快乐,宋浅。
——我戴着,一直戴着。
——宋浅,我快死了。
一句一句,来回撞。
疼得他浑身发抖。
眼前的人影开始散。
不是消失,是像泡沫一样,一点点化掉。
小岁的脸、小宋浅哭红的眼、房间、灯光、窗帘,全都变成细碎的光点,往上飘,往上散,最后彻底空无一物。
头痛欲裂。
耳鸣还在。
下一秒,耳鸣骤然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规律、冰冷、清晰的声音。
滴——
滴——
滴——
是仪器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声音不远,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慢慢清晰。
“血压稍微稳一点了。”
“刚才脑电波有波动,应该是快醒了。”
“注意观察瞳孔和各项指标。”
宋浅的眼皮重得像挂了铅,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一片白。
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被子是白的。
消毒水的味道盖过了一切,没有海水,没有栀子花香,没有桂花糕。
他真的醒了。
不是梦。
不是死后的潜意识。
是现实。
他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连着输液管,身上贴了好几处电极片,稍微一动,就牵扯得浑身酸痛。
脑子很乱,却又异常清楚。
之前缺失的童年记忆,在刚才那场梦里,一点一点,全回来了。
那些他想不起来、记不住、医生说因为脑部受损可能永远想不起来的片段,在那场从深海里捞起来的梦里,全部拼凑完整。
小岁。
第一次见面。
桂花糕。
牛奶糖。
钢笔。
同心手链。
认错人的生日派对。
还有最后那句——
“宋浅,我快死了。”
宋浅闭了闭眼,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进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