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寨子里有人来找龙字望时,惠熙卿理所当然的跟着一起去了。
来的是方桥。他边哭边说他爷爷吃完饭后就开始吐,吐出来的东西发黑,腥臭,溅在楼板上滋滋地冒泡。他的嘴唇乌紫,指甲根发青,眼白泛着浊黄。
龙字望问晚饭吃了什么,方桥说酸汤,春笋,腊肉,米饭,别的没吃。方桥还说老人家下午去了一趟山上,采了点草药。
龙字望没有再问。他从堂屋供台上拿着竹卦,摔在地上。顺卦。又摔,阴卦。再摔,阳卦。三卦摔完,他把竹卦收起来,站起来,让惠熙卿在家等他。惠熙卿摇头,他要一起去。龙字望将青蛇缠在他手上,下楼梯时在楼下拿出一个拳头大的粗陶罐。
他们走进寨方家堂屋时,屋里已经挤了人,龙字望让惠熙卿站在门边看着。他拨开人群走到床边,把陶罐放在床头的地上,揭开蓝布,露出罐口压着的那块小石板。
龙字望先看老人家的眼睛,翻开眼皮,瞳孔缩着,对光没有反应。又掰开他的嘴,舌苔厚,发黑,舌底静脉鼓胀,像两条蚯蚓在蠕动。随后龙字望掀开石板,伸出手指探进去,黑虫顺着他的手指爬出来,停在他手背上,触须微微晃动。屋里的人看见那只虫子,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往后退了一步。龙字望没有看他们。他把手伸到老人家嘴边,黑虫从他手背上爬下来,爬上老人家的嘴唇,从微张的齿缝间钻了进去。
老人家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的儿子扑过来,被龙字望伸手拦住,他的身体弓起来又落下去,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他的嘴张着,龙字望看见那只黑虫已经爬到了他的舌根,头埋进了喉咙深处,尾巴还在外面摆了一下,然后整个没进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老人家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音。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像有人在叹气。龙字望蹲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腕,数着脉搏。脉搏从细弱变得有力,从急促变得平稳。老人家嘴唇上的乌紫一点一点地褪,褪到唇色发白,白里透出一点淡红。
过了许久,龙字望把手从老人家腕上移开。他低头看着老人家的嘴,等着。过了一会,老人家的嘴慢慢张开,那只蛊从舌尖探出头来,晃了晃触须,顺着下巴爬回龙字望的手背。龙字望把它放回陶罐,盖上石板,用蓝布包好,托在掌心里。
龙字望说:“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方桥父亲跪下来磕头。龙字望轻轻扶了他一下,然后从人群里走过去,跨出门槛,朝惠熙卿说“走吧,回家。”
惠熙卿从头懵到尾。那些关于生苗人绘声绘色会“下蛊”的文段在他脑海里浮现。他忽然想起夏涛很早之前说的那些话。仰蝶应该和夏涛说过什么,然后夏涛才会让他和龙字望别走得太近。他当时还以为夏涛……原来是这样啊。
龙字望将陶罐放回原位,上楼时看见惠熙卿呆呆地坐在火塘边。火塘里剩点火子,他添了根柴。
“吓到了吗?”
“啊——不算,只是第一次见。”惠熙卿回过神,“原来那些说法也不是空穴来风啊。”
龙字望坦诚回答:“并不算。通常每任鬼师在24岁那年端午节期间会去山上抓毒虫,不给吃不给喝,让它们自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那一只,就是蛊。但从我阿剖开始,他的那只蛊是自己找上阿剖的,就像青蛇找上我一样。”
“所以,那只黑色的虫是你爷爷的蛊?”
“是的。”
该宋当金走后,龙字望将那只虫拿出来放它走,但它并没有走,龙字望只能用将它放回罐子里,时不时让它沾着点他的血。
惠熙卿问龙字望:“那你会下蛊吗?”
龙字望笑了,“不会。我不会下蛊。以毒药药人,令人不自知者,今律谓之蛊毒。”
“山神信仰里。我们不得随意动神山里的任何生物,我们要对一切怀揣敬畏之心。”
该宋当金说过,鬼师一脉的蛊是用来救人的,而不是害人。
洗澡的地方被龙字望从下面弄到灶房旁边。为了方便,也不用再一桶一桶热水往下提了。
洗完澡惠熙卿也消化好了短短两个小时内发生的事,也重新亲近青蛇了。将青蛇放进罐子里他把门关上,回了火塘间。惠熙卿穿的还是上一次来穿的那套龙字望的睡衣,他喜欢龙字望身上的味道。
惠熙卿坐在火塘边把头发哄干,想起一个他之前想过的一个问题:吊脚楼依山而建,那要是山体滑坡了怎么办?
很快龙字望就给了他答案。
建房子看地基前要先卜一卦,不能把山的脉络挖断了。山有骨,有肉,有筋,有水。山脉是山最脆弱的地方,断了,山就会疼。山疼了,住在山上的人也会跟着疼。寨子里从来没有塌方过。外面那条路每年夏天都塌,但这里,下多大的雨,泥石流都绕着走。
惠熙卿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在想,如果一个地方几百年没有塌方过,那不管是因为山神保佑还是因为地质构造特殊,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值得敬畏了。
等头发完全干后龙字望把火留了个孔,确保不会熄灭后上了阁楼。
惠熙卿知道来到寨子后无事可做,便在iPad上缓存了几部电影和两部美剧。惠熙卿拿着iPad看电影,龙字望坐在他对面翻寨子里的族谱。前段时间寨子里新添了娃娃,名字没取,就没记录上。
族谱弄完后,龙字望没事做,平日里雷打不动抄的经书从惠熙卿来后就被搁置了。龙字望干脆坐在惠熙卿旁边,和他一起看电影。
惠熙卿喜欢看美剧,而美剧要比国产剧暴力,血腥些。在屏幕里两个主人公亲吻时,龙字望问出一个早该问,又想不明白的问题:“你喜欢我什么呢?”
很多人对龙字望的评价是:无所欲,无所求。说好听点就是知足常乐,超脱物外,说难听点就是得过且过,对什么都无所谓。龙字望也承认万千世界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即使当初在发现对惠熙卿感情不同时,也没有表露出“欲”的想法。
唯一要的也于惠熙卿有关。龙字望听到过一个说法:完美因其短暂而成立,一旦长久,反而可能暴露瑕疵或沦为平庸。世上怎么可能同时具备着家境好,家庭和睦,成绩优异,温柔知性,长相出众的人呢。因为有惠熙卿的存在,龙字望开始相信一些说法。因此,在他二十岁那年,他向山神以鬼师之名起誓,惠熙卿的命由他来背。
喜欢他什么呢?这个问题龙字望并不是问的第一个人,陆雪瑞玲也问过。惠熙卿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他把iPad扣在毯子上,侧过身看着龙字望。屏幕的光从毯子上透上来,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半明半暗。惠熙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镯子。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年多,已经成了某种肌肉记忆,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
“我想了很多种答案。最开始想的是你长得好看,后来觉得这个太肤浅了;又想是你很特别,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但这个也太笼统了。我列过一张表,把你的优点一条一条写上去,写满了半张A4纸,写完看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对。”
“陆雪瑞玲说我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缺,所以什么都不求。她说得没错。爸爸妈妈给了我最好的条件,我想做什么他们都会支持我。我有很多朋友,有杨文钦,有陆雪瑞玲,还有一些你没听说过名字的。我什么都不缺,我有着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所以我从来没有特别想要过什么东西。”
惠熙卿看着龙字望,煤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亮一下,暗一下。
“你是第一个。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让我想要的人。不是我想要你对我好、我想要你在我身边这种想要——虽然这些我也想要。”
惠熙卿往前倾了一点,伸手握住了龙字望的手腕。龙字望的手腕还是那么细,尺骨突出,皮肤下面几乎没有什么脂肪。
龙字望能记住的只有寨子以及和寨子息息相关的,因为他是鬼师,他要为寨子着想。心只有那么大一点,这个塞一点,那个塞一点,剩下的位置千金难求。惠熙卿也十分想在龙字望心里占个一席之地,即便要花上个许多年。
龙字望笑着说:“能拥有你的喜欢是件极其幸运的事。”
没人会不喜欢惠熙卿,龙字望也不例外。喜欢上惠熙卿和呼吸一样简单。
惠熙卿比龙字望大胆。他跨坐在龙字望身上,接吻大多数都是他先主动,龙字望察觉到他不安分手时才占领主导地位。惠熙卿这次吻上的是龙字望的那只蝴蝶,其次才是唇瓣。
没一会两个人吻到地上去。惠熙卿顺势趴在龙字望身上。这个动作很危险,以至于两个人都感受到来自对方的生理反应。在惠熙卿手撩开龙字望衣服,往下滑时,龙字望急忙抓着他的手。
“昨天弄过,不能纵欲。”
惠熙卿的手被龙字望按在腹肌上,指尖下面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他把脸埋进龙字望的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呼吸喷在龙字望的锁骨上,湿热湿热的。
“你说不能就不能,”惠熙卿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不甘心又不得不认账的软,“那什么时候才能。”
龙字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惠熙卿的手从自己衣服下摆里抽出来,拉到唇边,在指节上轻轻碰了一下。
“古人说的没错,‘饱暖思淫欲’。”
惠熙熙闷声笑了一下。
情欲从卧室转移到阁楼,龙字望又抄起了经书,惠熙卿还是看着他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