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石桥边没人坐着,过桥之后是一条上坡的石板路,路两旁是高高的吊脚楼,比外面寨子里的更旧、更矮、更密。楼与楼之间扯着晾衣绳,绳上挂着靛蓝色的土布和几串红辣椒,风一吹,布角飘飘的,辣椒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有人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来看,是个包着头帕的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眼睛却亮得很,盯着惠熙卿他们看了几秒,又缩回去了。几个光着脚的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跑到一半看见龙字望,立刻停住脚步,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鬼师”,然后又看见了娜仰身后的几张陌生面孔,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好奇得不行。
娜仰朝那几个小孩挥挥手,小孩们就笑着跑开了,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路。龙字望领着他们走到寨子中央的一块空地上。空地不大,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正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木柱,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有些像蝴蝶,有些像鸟,更多的惠熙卿认不出来。柱子顶端的树皮被剥掉了一圈,露出白色的木质,上面缠着几十条白布条,新旧不一,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面小小的旗。
鼓楼坐落在离柱子三米远的地方,面朝着进寨子的那条路。门口坐着几位头上包着黑帕,正端着烟杆抽烟的老人。龙字望停下脚步让他们在原地等一下,自己走了过去。
坐在中间的老人看见龙字望走了过来,把烟杆从嘴边拿开,往仰蝶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那些距离,他看得不是很清楚。龙字望说仰蝶她们来了,背背篓的是仰蝶儿子,其他两个是他同学。
寨柳幼金说仰蝶要到鼓楼被枫树枝打三下,这算她的惩罚,寨子已经不是她的家了。打三下是寨柳幼金的主意,他是仰蝶的叔叔,但从仰蝶名字从族谱上划掉那刻开始,寨柳家就没有仰蝶这个人了。
龙字望直起身,朝他们招了招手,其他几个老人也在打量他们。没有恶意,但也不怎么热络,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带着审慎的好奇。
龙字望和寨老们又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过去,对仰蝶说寨老们有话要问她,让她带着夏涛过去。龙字望没在原地等,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看着惠熙卿和杨文钦,一时半会仰蝶她们也出不来,只能带着他们回家。
龙字望家的吊脚楼,在寨子最上头,再往上走,就是神山了。从寨口望上去,它像一只蹲在山坡上的老鸟,青黑色的瓦顶斜斜地搭着,檐角被风雨啃得圆润,看不出原来的棱角。
吊脚楼依山而建,前半部分悬空,用十几根木柱撑着,像踩高跷的人稳稳地站在山坡上。柱子是杉木的,柱脚垫着青石板,石板上长着薄薄的青苔。后半边嵌在山体里,地基是整块的岩石,房子的骨头就长在石头上,和山长在一起。
屋檐伸出来很长,像一顶帽子,遮住了大半面墙。檐下挂着一排褪了色的红布条,一条叠一条,风吹过来的时候,像干涸的血迹。最老的已经看不出颜色了,被风雨剥成灰白色,还挂在原地。横梁上钉着几副兽骨,野猪的下颌骨,獠牙还在,白森森的。牛角也挂在梁上,黑洞洞的,被烟熏得发亮。
二楼的门关着,门上被涂得红红的,像鸡血或是别的红颜料,还有像锅灰一样的颜色混在一起,像门结了层厚厚的痂。
惠熙卿看着龙字望带着他们到山墙侧面上楼梯。上完楼梯就是一个小走廊,连接着三间屋子,房屋构造都是L形,正屋三开间。堂屋不大,方方正正的,光线暗,只有门和窗透进来的光,照在木地板上,一滩一滩的。地板的颜色很深,光脚踩上去很凉,屋里可以说是阴冷的程度,在山上被露水打湿的裤腿生起寒意,顺着皮肤透到骨子逢里。
正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幅白纸剪的神像,寥寥几笔,看不出是人还是兽。神像脚下供着三碗米,米上插着香,香灰落了一桌,没人扫,还有一盏明灯点着,明灯旁边是龙字望那个竹筒杯。惠熙卿一眼看见杯上挂的银饰品。神像左边的墙面上,挂着一根牛角。
龙字望带着他们到火塘间坐下烤火,让娜仰倒热茶给他们暖暖身子,自己回卧室换了一件藏蓝色的对襟布衣。
惠熙卿和杨文钦第一次见到火塘。龙字望家的火塘间不大,最显眼的就是屋子中央那个方方正正的火塘。它像个嵌在地板里的巨大匣子,由厚重的老杉木板围成,里面填满了夯得结结实实的黄泥,中央蹲着一只被烟火熏得乌黑的铸铁三脚架。
龙字望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惠熙卿正端着娜仰倒的热茶在暖手。娜仰坐在龙字望那张椅子上晃着腿,“哎,”她朝惠熙卿抬了抬下巴,“我没骗你吧。”
娜仰说得没错,龙字望穿苗服确实很好看。藏蓝色的对襟布衣,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刺绣花边,银饰在衣襟前挂了三四条,顺着他的步子轻轻碰撞,发出很细碎的声响。惠熙卿见过这种银饰——在学校上民俗学选修课的时候,老师在幻灯片里放过,叫“银链吊牌”,是苗族男子盛装时挂在衣襟上的。幻灯片里的那件被收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灯光打得锃亮,但隔着一层玻璃,总觉得像标本。龙字望身上这件没有玻璃隔着,银饰表面蒙着一层很薄的氧化层,有的地方微微发暗,有的地方被反复摩挲过,亮得反光。
杨文钦坐在惠熙卿对面,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屋里转来转去,最后落在龙字望身上,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从惠熙卿那知道龙字望就是他们小时候在神山里见到的那个小孩。现在看龙字望,惋惜是第一反应。
仰蝶架了个架子在三脚架上烤糍粑,说当饭前甜点。惠熙卿和杨文钦第一次吃,两个人蘸着白糖吃了两小个。
杨文钦吃完糍粑说:“龙字望,你这半年就住这儿?”
“嗯。”
“不回学校了?”
“不回了。”
杨文钦张了张嘴,看了惠熙卿一眼,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惠熙卿低头吃糍粑,第二块咬了一半就放下了,胃里忽然有点满。他想起大一下学期期末那段时间,龙字望坐在寝室里抄经,他躺在床上假装玩手机,其实屏幕里什么也没看进去。那时候他以为还有时间,至少还有一个期末那么长。现在回头看,一个期末不过是一个月,一个月不过是一呼一吸。
火塘里的柴火烧断了一截,塌下去,溅起几颗火星。娜仰用火钳把散开的炭块拨拢,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做。她做这些的时候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声音很小,像是唱给火听的。
午饭之前仰蝶和夏涛过来了,叫他们去家里吃饭,又说让惠熙卿和杨文钦这两天住在寨柳家。
杨文钦应了下来,住哪里无所谓,有地方住就行。
惠熙卿看向龙字望,带着询问:“你家还有多的房间吗?”
龙字望说:“有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