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字望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海。
和照片里一样,又和照片里不一样。照片里的维港是静止的,灯光凝固在海面上像一幅画。但真的站在这里,海是活的,波浪推着碎光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游船的汽笛声远远地传上来,被玻璃隔成了闷闷的低音。海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龙字望闻到了海的味道。
“好看吗?”惠熙卿站在他旁边问,得到是沉默不语。
“你发的那张照片,”龙字望终于开口,“是从太平山顶拍的。”
“嗯。”
“你经常去太平山顶?”
惠熙卿想了想,“小时候去得多。我爸在香港有生意的时候,司机带我上去过好几次,后来我自己也去过,和杨文钦他们也去过。”他顿了顿,“但这次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这次你在。”
龙字望没有说话。惠熙卿又说:“我不是在说好听的话,是真的不一样。我以前站在太平山顶看这片海,觉得它好看归好看,但跟我没什么关系。就像一个很漂亮的明信片,你看到了,说一句真好看,然后就走了。”他把手撑在窗框上,侧过头看着龙字望,“但今天我带你来看了,这片海就跟我有关系了。因为你看到它的时候,我站在你旁边。”
龙字望的喉结动了一下。惠熙卿总是这样,说一些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不是情话,至少惠熙卿大概不觉得那是情话,他只是把自己心里想的原原本本地说出来,那些话轻飘飘的落在地上,龙字望就会被绊住,然后陷进去。
晚饭过后,惠熙卿提议出去走走,龙字望办的通行证是一年一次,惠熙卿说好不容易来一趟,去看看香港的夜景,不然要到明年才能来了。其实不是,龙字望在心里说,明年也没这个机会来了。
两个人沿着弥敦道往尖沙咀的方向走,五一假期第三天的夜晚,街上全是人,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通亮,粤语、普通话、英语在空气里搅成一锅粥。惠熙卿走在前面一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龙字望有没有跟上来。
经过重庆大厦的时候惠熙卿停下来,指着那栋灰扑扑的建筑说:“王家卫的《重庆森林》就是在这里拍的。”
龙字望抬头看了一眼,“没看过。”
“回去给你看,我最喜欢的一部。”
“讲什么的?”
惠熙卿想了想,“讲两个警察的故事。一个爱上了女毒贩,一个爱上了快餐店的女店员。”他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来,“其实是讲一个人怎么在这么大的城市里遇到另一个人。”
他们走到了星光大道,钟楼的指针堪堪指向九点半。栏杆边挤满了游客,举着手机拍夜景,闪光灯此起彼伏。他们都没有要拍照的打算,一些游客请他们帮忙拍照,甚至有些外国游客提出和他们两个合照的要求,但他们两个人都拒绝了。
游客走后,惠熙卿问龙字望:“你见到海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就是水,比湖大一点。”
惠熙卿偏过头看他。龙字望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惠熙卿觉得他说的不是实话。龙字望这个人,越是说“没什么”的时候,心里越有什么。惠熙卿没有追问,他把手肘搭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说:“我第一次见到海,是在浅水湾。司机带我去吃富豪雪糕,我拿着甜筒站在沙滩上,浪打过来淹了我的鞋,雪糕掉进海水里,我哭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司机又给我买了一个,坐在沙滩上吃完了。”惠熙卿笑了一下,“从那以后我每次来香港都要去浅水湾吃富豪雪糕。”
龙字望看着惠熙卿。维港的灯光映在惠熙卿的侧脸上,他的眼睛被染成暖色调。龙字望忽然想起徐静搅动咖啡时说的那句话——“我以为你懂了”。懂了什么呢?懂了她想要他走的路,懂了她为他规划的人生,懂了一个母亲对孩子最朴素的期待。他懂,他都懂,但他还是在今天坐上了来香港的高铁。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件错事。
也许徐静说的对,他应该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就懂了,他该走上那条被铺好的、平稳的、正确的路。但什么是正确的呢?该宋当金用一辈子守在山里,龙久安用一辈子守着徐静,徐静用半辈子试图把所有人拉回她认为对的轨道上。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什么,那他呢?他想守的是什么?
“你在想什么?”惠熙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龙字望把视线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惠熙卿脸上,惠熙卿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和每一次望向他时一样。
惠熙卿啊,连名字都象征着知性和温暖。
龙字望说:“在想明天去哪里。”
惠熙卿的眼睛更亮了,他直起身子,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明天早上先去莲香楼喝早茶,然后可以打车到万宜水库东坝,也可以坐地铁过去,只是有点耗时间。杨文钦他们不去,他们明天回去。”他停了一下,“你真的要去吗?要走好几个小时。”
“你不想去看海吗?”龙字望说,“我想去。”
惠熙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龙字望看着他笑,心里有一个很硬的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冻了很久的土被春天的第一场雨浇了一遍。
到酒店门口,惠熙卿把房卡给了龙字望,指了指不远处的便利店,让龙字望先上去。
龙字望刷卡进门,客厅的落地窗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窗帘半开着,维港的灯光暗了一点,游船少了几艘,海面比几个小时前安静了许多。他走到窗前,额头抵着玻璃往下看,十九楼的高度,底下的人和车都变成小小的,像玩具模型。远处海和天的交界线被夜色吞没了,分不清哪里是海的尽头、哪里是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