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字望开始长达半个月的照顾病患生活,养到清明节的时候惠熙卿差不多好利索了。
说“好利索”也不太准确,走路不疼了,跑跳还不行,但至少不用龙字望每天扶着他去厕所、背他上下楼梯、帮他带饭、蹲下来给他涂药膏了。龙字望在他能自己走的那天晚上,把自己的被褥搬回了床上。
惠熙卿看着地上空出来的那块地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口。那天惠熙卿也搬回床上睡觉,入睡前他才发现自己应该习惯耳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了,他忍不住去想,龙字望会不会有同样的感受?
清明假期惠熙卿回了家,云韵和惠言行带着他又去了一趟医院,得知好了之后才放下心来,家里做饭阿姨知道他脚踝扭伤后,那几天餐桌上炖猪蹄是必备菜品。
云韵发现惠熙卿手腕上戴着的镯子,试探性的问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怎么开始戴起饰品了。惠熙卿从小就不喜欢往身上戴东西,满月时惠老爷子打的平安锁也只戴到惠熙卿会说话为止。
惠熙卿实话说是室友生日,送他礼物的回礼,然后云韵又叫惠熙卿请室友吃顿饭,毕竟在学校都是靠人家照顾,惠熙卿点头应下,想着假期结束回学校再请龙字望吃饭,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顿饭是由云韵组织的。
惠熙卿接到云韵电话时正和龙字望去食堂的路上,得知云韵在校门口,而且要带着他们去外面吃,以便感谢龙字望照顾他这件事。惠熙卿有点不高兴,觉得云韵都没有提前和他说过,云韵在电话那头柔和地解释。最后惠熙卿看着龙字望犹豫开口:“我妈妈在校门口,说要请你吃饭。”
龙字望惊讶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照顾我。”
龙字望皱了一下眉,第一次觉得这些人把事情算得这么清楚,他并不喜欢这样,照顾惠熙卿是一件不需要被感谢的事。
但他还是去了,或许云韵请吃饭并不只是为了感谢。
龙字望再次见到云韵,和记忆中的差不多,云韵是一位极其温柔的女人,惠熙卿也像他的母亲那样温柔。她站在那里,眉目间沉淀着岁月的温润,唇角自然上扬,不必开口,那种从容舒展的气质便悄然舒展,带着恰到好处的柔软。眼神里没有锐利的审视,只有理解与接纳。
饶是云韵有所预料,但在看到龙字望时还是会有一瞬间错愕,即便她从那个镯子就知道龙字望是生苗人。
“好久不见,小望。可以叫你小望吗?”得到龙字望允许,云韵才接着说:“上次见你,你还在读小学,现在长这么高了。”
龙字望点头,“好久不见,云教授。”
云韵开车带着他们去一家粤菜馆,要了间包厢,她点了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看着龙字望。
“惠惠说这次扭伤多亏了你,每天背他上下楼、带饭、涂药膏。”云韵说,“他从小到大没这么麻烦过别人,我还挺意外的。”
“不麻烦。”龙字望说。
云韵笑着说:“很抱歉,没有提前和你们说,就私自安排这顿饭。”
龙字望摇着头说:“没事。”
菜一道一道地上。云韵没有问龙字望家里的事,没有问他成绩,没有问他未来的打算。她聊学校食堂的饭菜,聊惠熙卿小时候不爱吃青菜,聊这学期课多不多。话题都很轻,轻到龙字望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
吃到一半,云韵问起该宋当金的身体状况,还说以后假期没事的话会再去拜访他老人家。龙字望大概知道云韵请这顿饭的目的是什么了。
当初云韵和杨倩从龙字望那了解到关于生苗的一些事,又把该宋当金给她们的那个本子进行系统性研究后,两个人发表了一篇关于生苗的学术研究。再之后有不少民族学教授前往神山,想去拜访鬼师,在发表之前云韵担心这会影响到寨子里人们的生活,但她还是想让更多人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地方不受外界影响,过着自己的生活。得到该宋当金允许后,她和杨倩还是发表了。
龙字望告诉云韵阿剖还能上山采药,身体硬朗,只是早年被村支书缠着让寨子里的人搬出去住,寨子里的人并不同意,落叶归根,那是他们祖辈生活的地方,老一辈的人没人搬走,年轻人,想出去的就出去吧。
“那你呢?还会回去继承鬼师吗?”
龙字望放下筷子,坚定的说:“会。”
云韵愣了一下,龙字望说:“阿剖年纪大了,阿爸搬出去住了,该宋家就只剩我了,以后会不会被汉化我不知道,但现在只要有一个人还守着神山,那鬼师就有存在的意义。”
随着少数民族文化被越来越多的熟知,很多地方慢慢被开发,农家乐,民宿店,不少苗寨变成带着少数民族文化的商业街,带来当地的经济发展。龙字望想过,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寨子里会因为某种原因被开发,但那是以后的事。
云韵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惋惜,甚至没有任何龙字望预想中的东西,她看着龙字望,像在看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为了不掉下去,树根紧紧抓住为数不多的土地。
“你阿剖有你这样的孙子,是他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