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龙字望带着一个行李箱,一个包,一个竹筒杯去到千里之外的沿海城市。
沿海城市先带给龙字望的不是经济发展的便利,反倒是闷热感。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搭一条休闲裤,后颈的头发被汗浸湿了,他只能把头发扎起来,碍于脸上的蝴蝶,他理了理快遮住眼的刘海。
在周遭对天气的抱怨声中,龙字望没想到会再次见到惠熙卿。
第一次见到是在龙字望九岁那年暑假。除了上学时间他会在县城和阿咪阿爸待在一起之外,其他时候他得回到神山生活。
那次封寨之前,他和阿剖去巡山,采药的过程中顺便看看有没有外来人进入。在要回家时他犯困,阿剖背他,迷迷糊糊中他听到阿剖说话,他睁开眼看见有两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站在他们斜前方。
他以为是学校里的学生,想缩下去,阿剖拍了他一下说,那两个是外来人,不是外面寨子里的孩子。他搂着阿剖的脖子仔细看着那两个小孩,他不知道阿剖怎么知道的,只记得有一个小孩很白,身上很干净,那个小孩怯生生的看着他。最后那两个小孩朝他们鞠了一躬,手拉着手往回跑了,跑在后面的那个转头看了他一眼。
后来封寨结束,阿剖带着他去赶场,才知道外面寨子从沿海城市来了两位教授和几位学生,待了差不多一个月,为了亲自了解苗族的文化习俗。
在开学之前他见到了那两位教授,她们托阿爸给阿剖说,她们想拜访一下阿剖。得到山神同意之后她们进了神山,两位教授说她们的小孩前段时间因为贪玩不小心闯进神山,冒犯到山神,她们会看管好自己的孩子。走之前,阿剖给了她们一个厚本子。
惠熙卿洗完澡走出来时,龙字望正喝完竹筒里的最后一口水。
从下火车开始龙字望就被热潮包裹着,这一路过来他不知道喝了多少杯茶水。第一次从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到亚热带季风气候,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受地形和海洋影响,两个地区温度显著不同。龙字望陷入高温带来的不适当中,他开始反思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填沿海城市。
先让惠熙卿愣住的是龙字望的那头快到腰的长发,他见过不少男生留长发,狼尾、鲻鱼头,或是武士头。但这种长度的他还是第一次见,还编了几根繁琐的小辫扎着。随后他看见桌上那个烧得黑漆漆的竹筒,他记得上一次见到竹筒还是和杨文钦弄竹筒饭吃,他对用竹筒喝水没什么想法,只是用成这样的,属实让他多看了两眼。
龙字望大半张脸埋在头发里,他正和该宋当金打电话,说他到学校了,别担心。余光瞥见有个人站在那,听着电话里的声音,他也空不开去和室友打招呼,但还是转过身嘴角挂着礼貌的笑朝惠熙卿点了个头。
惠熙卿看见他耳垂上的银环晃荡了一下,也跟着礼貌的笑了一下,也看清了这位长发室友留的发型是长发狼尾鲻鱼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那双眼睛在发间若隐若现。惠熙卿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字是“美”,有的人第一眼就知道是男是女,有的人站中性,他觉得龙字望就属于这个中性,长相并不阴柔,笑起来时反而很阳光。
视线撞上那刻龙字望先错开,他坐正继续打电话。电话挂断很久之后他都还记得站在斜后面那张逆着光的脸。他们寝室采光好,太阳正空时太阳高度角达到最高值,阳光穿过大气层的路径更短,被大气削弱的能量更少,到达室内的光照让他能看清惠熙卿身体两边属于空中的细小尘埃。惠熙卿长着一张乖巧的脸,带着少年人该有的稚气,瞳仁很亮,永远带着荧光,眼尾向下垂。那是一双具有欺骗性的眼睛,怎么看都像被人精心呵护的小少爷。
在龙字望准备拆他提前买好的铺盖时,惠熙卿走了过来,“你好,我叫惠熙卿。”
龙字望仰着头看他,那些细小尘埃落入他眼里,“该宋娃久,你可以叫我龙字望。”
那是龙字望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一个人告知他的两个名字,像是把自己从内到外全拿了出来摆在台上,任别人打量。
惠熙卿并没有露出打量的神色,只是说了个“好酷”。自己的室友长得好,还有两个名字,后来知道龙字望是苗族人,他便更觉得酷了。可能受云韵的影响,他对少数民族文化一直都带着尊重。
云韵对少数民族文化感兴趣,即使所学的专业并不是民族学,但有时间都会和杨文钦妈妈带着他们两个小孩以及几个学生去少数民族生活的地方亲身体验。
那天他们并没有过多交谈,龙字望在努力适应新环境,以及第一次住校带来的不适感,从他记事起就开始一个人睡,到高中他也是学校为数不多的走读生。阿剖告诉他,他是被蝴蝶妈妈选中的鬼师,即便在外也要让他记牢一些事不能做。龙字望一直避免与人过多接触,怕犯禁忌。
唯一庆幸的是他被分在两人寝,不用过多和别人打交道,也避免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把这份运气归咎于山神给的,要不然怎么能和惠熙卿分在一起。这个事件概率太小,他演算不出来,只能感谢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