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遍验尸,比第一遍慢得多。
夏安然从韩璞的颈根重新开始。
没有勒痕,没有掐痕,没有明显外伤。
这具尸体不是被一刀杀死,也不是被绳子勒死。
它像一盏灯,被人一点一点拨小火芯,直到最后熄灭。
她抬手轻叩胸腔,换了三个位置。
声音沉闷。
不像心疾猝死后那种短促的空,也不像肺部大量积水。
更像身体内部长期受损后留下的钝感。
她再按腹部。
韩璞身形瘦,腹部不该有明显阻滞。但她按到右侧肋下时,指腹感到一处偏硬的韧感。
不是一夜形成的。
也不是心疾造成的。
这是慢慢来的。
长期来的。
夏安然把手收回,重新看他的手。
指甲横纹五道。
左右手都有。
间距大致相等。
这不是一次病重留下的痕迹。
一道横纹,往往对应一次身体受到明显冲击。若间隔均匀,就说明这种冲击不是偶发,而是有人按着时间来。
小剂量。
多次。
持续。
她把灯拿近,看韩璞颈侧、腹侧、手背内侧那些细碎沉色。
色斑不是整块,不像日晒,也不像普通老年斑。
它们像细小雨点渗进皮肤里,从里往外浮出来。
砒霜。
慢性砒霜中毒。
夏安然心里落下这个判断时,屋里很静。
小满举着灯,手有点僵。
他虽然不懂她每一步在看什么,却能从她脸上看出来。
这个案子,不是心疾。
“夏姐……”他小声问,“怎么了?”
夏安然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着韩璞的脸。
四十二岁,大理寺书吏,近几个月整理旧档。
有人没有选择一刀杀他。
而是用了至少一个月,把毒一点一点送进他的身体。
这种杀法很麻烦。
也很耐心。
凶手知道他的饮食,知道他的作息,知道怎样让他像久病一样慢慢衰败。
最重要的是,凶手不急。
余怀玉案的凶手,也不急。
夏安然拿起笔,展开验尸文书。
她写得很稳。
死者韩璞,男,年四十二。
身形消瘦,衣袍较体形宽大。
口鼻无明显泡沫,颈部无外伤。
指甲横纹五道,双手位置相近,间距均等。
颈侧、腹侧、手背内侧有细碎色素沉着。
右侧肋下触感偏硬。
疑为砒霜小剂量持续服入,一月以上,非心疾突发。
写到“砒霜”两个字时,她笔尖停了一瞬。
不到一个呼吸。
然后继续落笔。
文书只能写尸体告诉她的东西。
至于韩璞为什么会被毒死,毒从哪里来,和旧档有没有关系,那不是验尸结论。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的方向。
韩璞不是死于心疾。
他死于他正在整理的旧档。
——
小满收拾器具时,比平常安静很多。
直到夏安然把文书折好,他才低声问:“这个案子,比余怀玉那个还麻烦?”
“麻烦。”
“为什么?”
“余怀玉是被人很快杀死,再伪装成意外。”
夏安然把布包扣紧。
“韩璞是被人慢慢毒死,再伪装成病死。”
小满脸色白了点。
“慢慢毒死……那不是天天都有人给他下毒?”
“至少是经常。”
“那人得离他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