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翊禾顺着公路,一路向东。
从西边人烟稀少的别墅区朝着盆地中央开去,随着距离中央城区越来越近,肮脏的街区、瘫倒在地上翻滚挣扎的人,散落的行李、以诡异姿势拖着身子发出怪叫的人,构成了街区的另一道“风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严重的腐臭味,而一栋栋摩天大楼拔地而起,层层叠叠地挤压了所有的呼吸空间,剩下一座苟延残喘的城市。
偶尔有几位步履匆匆的居民,掩着口鼻,将背上的包紧紧攥在怀里,小心避着人或是直接走在道路中央。越朝着东走,距离第三盆地的出口越近,姿态诡异的人就越多。
白翊禾降低车速,从这混乱的场面中小心经过。
突然,一个骨瘦嶙峋的人从路边挣扎爬起,每一个动作都拉扯着干瘪凹陷的皮肤;头发彻底掉光,青灰色的皮肤紧紧黏住头骨,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根本无法分辨他的年龄和性别;一只手臂彻底溃烂,血肉模糊里,泛着青白的白骨清晰可见。
他一瘸一拐地走向马路中央,脚底的血迹画下一道暗红的印记。他在距离白翊禾不远的地方直直倒下,大剌剌地躺在路中间。
白翊禾的视线一直被路边诡异的景象吸引,余光里突然瞥见一个身影直接倒地,横在路中央,她猛地踩下刹车,巨大的惯性狠狠拉扯着安全带,勒得她胸口一阵尖锐的阵痛。
她没敢下车,双手死死扒住方向盘,努力朝前望去,只见那个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双眼紧闭,毫无生气,如同一具干尸一般。
“花生,”白翊禾不自主地压低声音,“那个人还活着吗?”
“活着,但性命堪忧。他应该是受到了重度辐射损伤,脱发,皮肤脱水,全身严重的感染与溃烂,脏器已出现不可逆的损伤。”花生迟疑了一瞬,继续说道,“他正在面临难以想象的巨大痛苦,或许……他是希望你帮他结束这种痛苦。”
“让我撞死他?”白翊禾眉头紧皱,指尖冰凉,这一路上到处都是躺在地上,毫无生气,如同干尸一般的人类,“其他人呢?”
“他们也都是辐射损伤,大部分人死亡或濒临死亡。”
“辐射损伤?”白翊禾猛地抬头,看向天空。摩天大楼的缝隙中,依稀可见人造可见光穿过。可她却觉得如同被丢入冰窖一般,四肢冰冷,止不住地发抖。
她颤抖着,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哪里的‘天幕’破了?”
“请稍等,我需要查询公开遥感影像数据。”不过三秒后,“第七盆地内部的生态指标急剧恶化,怀疑是第七盆地。”
“第七盆地......距离这多远?”
“步行需六小时,驾车一小时之内。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有超过十万人从第七盆地向第三盆地移动,其中大部分生命体的体征在途中消失。第七盆地的常住人口约一百三十七万,若确认是第七盆地的天幕受损导致的辐射溢出,死亡人数或将超过一百万人。”
黑色的越野车与公路仿佛融为一体,都成为这个巨大“坟场”的背景。苟延残喘的人与死人躺在一起,互相依靠着走向生命的尽头。
“我......我们得走了。”白翊禾深吸一口气,随意地将手心的冷汗在裤子上胡乱擦了两下,双手紧紧扣住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倒车......我要先倒车.....才可以避开他。”
越野车猛地摇晃一下,缓缓往后退,轮胎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的声响格外刺耳。直到与倒在马路中央的那人拉开五十米的距离,白翊禾猛地打满方向盘,越野车迅速掉头,朝着反方向疾驰而去。
白翊禾双手越捏越紧,越野车不断加速,她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现在无法驾驶车辆,我将直接接管驾驶权。”花生直接将白翊禾的座位往后推,椅背缓缓放平,迫使她松开方向盘和油门,“请深呼吸。”
白翊禾的脸颊连着脖颈因呼吸不畅憋得通红,青筋爆起,眼睛里的红血丝爬满眼白。
座位两侧弹出气囊袋,缓缓向内侧挤压,通过施加在她全身的压力唤醒她麻木的身体。花生放低音量,轻柔地说:“翊禾,深呼吸......放松......”
“我很好......”每次呼吸的空气都仿佛要顶破她的胸腔,“我很好......”
路边的街景不断后退,另类的“风景”被甩在身后。
直到驶出拥挤的间隙,直到日光重新将人包裹住,白翊禾挣扎着从狭窄的空间里坐起,她看上去面色如常,只是背后的衣服被冷汗浸湿,“我可以了,把气囊收起来吧。”
“好的。”
“掉头,事情还没办。”
“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