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已是到龙虎岭脚下，翻过这个岭，便是澄江州了。
万梨云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整个人都开朗许多，似乎京城的事早已远去，偶尔回想起来，只觉缥缈得犹如天边。
裴烈怕她无聊，隔三差五便找她聊天，还顺带着连连夸赞梅雨聪明伶俐，甚至询问要不要让梅雨跟自己去军营，当然又是被万梨云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临近一小溪，裴烈命众人就地休整，过了这个晚上便一鼓作气赶回澄江州，之后路上便不再休息了。
越往北走，风愈发干涩，万梨云下了车，和裴瑛去就近的溪流洗洗脸，末了便倚在溪边石头上闲谈。
“这几天你还适应吗？路上颠簸，又没人伺候，可不同于璟王府啦。”
“你别挖苦我，这有什么苦的。”万梨云驳道。
“一想到准备要和你分开了，我真舍不得。”
“你和我才认识多久？这就舍不得了？”
“舍不得。”
裴瑛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有些闷闷不乐。
万梨云看着她鼓鼓的脸颊，有些无奈，明明二人年纪差不多大，但经历却天差地别，裴瑛有兄长护着，性子也比较天真些，但到底还是孩子呀。
“你是我姊姊就好了，那我一定很幸福。”
“你不是有兄长么？这话被梅雨听到，她又该生气了。”万梨云笑道。
“哼，兄长有什么好啦？”裴瑛忽然顿了顿，眸光一闪，“要不你当我嫂嫂吧？我兄长至今未娶，也未曾有过婚约，倒是有很多人替他说过媒，只是那些人背后的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兄长不想站队，故而都一一回绝了，你模样又好，家世又清白，若与我兄长喜结连理，将来也可有人护着你，更别提我兄长如今可是大将军了，你难道就不动心？”
万梨云只瞥了她一眼，道：“胡说什么呢？”
“哪有胡说？兄长高大威猛，话机又与你投缘，整个澄江州你是找不出第二个如此勇猛的男人了......莫非你住在京城久了，偏爱那些薄皮瘦弱的男子？”
万梨云顿时脸如火烧，沉下声道：“我对裴将军多是敬重，绝无男女非分之想，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裴瑛撇撇嘴，嘟囔道：“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有人护着都不愿意。”
“照你这么说，我干脆别回澄江州了，留在璟王府岂不是更好？”
裴瑛挠挠脸：“哎呀，真搞不懂你，算了，你爱怎样便怎样吧！”
片刻，她又轻声道：“但是你回去后无依无靠的，你和你妹妹又生得如此貌美，只怕容易被坏人盯上......我刚刚说的，你不妨再考虑考虑，我是为你好。”
说罢，没等万梨云应答，她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万梨云回头，才发现裴烈不知何时倚在树边，见她们方才在说话才没擅自打扰，如今见裴瑛跑开，才走过去道：“她又怎么了？”
万梨云慌忙低下头，道：“她想起炉子上还烧着水，忘记托人照看了。”
“她还是这般毛毛躁躁，”裴烈笑了笑，“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嫁出去。”
“她这么厉害，不嫁出去也会过得很好的。”
“借你吉言。”
裴烈自然而然坐在裴瑛方才坐过的石头上，捧起一把溪水，胡乱抹了抹脸，见万梨云静静看着自己，又不好意思道：“粗人，别见怪。”
万梨云忙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其实聪明如她，从裴烈告诉她在城中有几处宅子时，便能隐隐察觉出几分微妙，只是在没有被戳破之前，她决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故而这几天裴烈找她说话时，她言语之间都冷淡几分，裴烈似乎也能察觉到什么，倒也愈发拘谨了，只是他本就不是内敛的性子，几番欲言又止，反而显得有些憨厚得好笑。
“我有话想对你说。”裴烈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突然直视她道。
万梨云的心顿时突突直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也太突然了！
他们才认识几天？这兄妹性子果然如出一撤！
裴烈很认真，缓缓开口道：“京城有消息了，璟王府对外称王妃病重，不治而亡，全府上下缟素，悲痛万分。”
万梨云顿时松了一口气。
但裴烈仅用一句“悲痛万分”概括，又让她忍不住浮想联翩。段珏也是悲痛万分吗？他看到沈千秋尸首时又是何等反应呢？
随后裴烈娓娓道来，沈千秋病故一事传出去后，沈镇山坑杀五万残卒之事也随即查清，段瑜龙颜大怒，撤去将军封号，又派人对那些士兵的家属多加安抚赏赐，既然沈家已绝后了，也没办法再追责下去，此事便按下不表。
万梨云背后一冷，这些事似乎就这般轻飘飘掀过去了，像石子投入湖中，虽能掀起几丝涟漪，但还是沉入湖底，再无半点波澜。
不过这都与她无关了，沈千秋死了，关她万梨云什么事。
谁料裴烈又道：“有人检举枢密院的副承旨李才德受贿贪腐，皇上便派璟王全权追查......”
万梨云听到一半不由得微微皱眉，这等无关紧要的事也要说吗？但李才德这名字分外熟悉，似乎......是贞阳手底下的人。
果不其然，裴烈又道：“在璟王威逼利诱之下，李才德供出了贞阳公主，按皇上旨意，璟王带兵将公主府翻了个底朝天，查出金银财帛、田契地产堆积如山，皆是受贿之物，又查出她私下豢养死士、阴结门客，数罪并陈，满朝骇然。”
“怎么会？！”万梨云大吃一惊，额角直跳。
怎么会这么快？她早劝诫贞阳行事须得谨慎再谨慎，她却不知又做了什么激进之事，叫人抓住了破绽。
而且区区一个枢密院副承旨怎能牵扯出这么多的事情？只怕是有心之人早就设计好，李才德受贿不过是明面上的一个引线罢了。
“她、她怎么样了？”万梨云忙问道。
“贞阳公主吗？”裴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反应有点大，“削去公主封号，收回食邑俸禄，降为庶民，打入大牢，择日判决。”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坊间传出来的消息，怕是要处以极刑，还要在市口示众和，以儆效尤。”
“她可是公主啊！怎么能当街处以极刑？！”
万梨云手脚冰凉，若以寻常的贿赂之罪处置，绝不至于连公主的封号都被夺了，只怕是她豢养死士一事极大挑衅皇权，让段瑜以为她有谋逆之心，才被如此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