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药喝下去就会醒吗?现在是怎么回事?!”
穆杳挡在床榻前,把身后的昏迷不醒的景明和众人的视线隔开,像是守护自己领地的大猫,身子和声音微微有些抖,气势却丝毫不弱:“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太医们争先恐后地以头抢地:“大祭司息怒啊!王爷脉象平稳,绝无性命之忧啊!”
穆杳回头看了一眼景明微蹙的额头,还是放不下心:“那为什么还不醒?还发高热?”
老太医有苦难言,努力回忆着吴公公当初的说辞:“王爷忧思过重,又急怒攻心,邪毒淤堵脏腑脉络,寻常汤药如同隔靴搔痒,难破症结。欲除病根,必得猛药开泄,逐浊毒自内而出,这高热便是祛邪出路。待毒尽邪消,王爷转醒,再以温补之方缓缓培元固本即可。至于何时能醒,还要看王爷自己。”
穆杳耐着性子听完了太医的长篇大论,回头看了看景明,见他呼吸平稳,潮红似乎也褪了些,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当真没有性命之忧?”
老太医又是一个响头磕了下去:“老夫愿以性命担保。”
穆杳叹了口气:“那就都去外面候着吧。”
他听着众人起身离开的脚步声,垂着眼睛没有回头。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咳了一下开口叫住了吴公公。
吴公公浑身一抖,缓缓转身,惴惴不安。穆杳接着说:“这里我一个人守着就行。不必通知其他人来伺候了。”
吴公公虚惊一场,忙不迭回道:“是。奴才明白。”说完,又诚心实意地补道:“有大祭司在,奴才最放心不过了。”
寝殿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穆杳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景明,伸手将他额前散落的头发拨开,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颊,抚过他的鼻尖。
穆杳没伺候过什么人,往日朵朵生病,也没有不省人事的时候,通常会哭着要糖吃,要哥哥讲故事。此时景明什么话都说不出,穆杳更是心疼不已。
他从被子里摸出景明的一只手,轻轻握了上去,小声开口:“景明。”话音刚落,眼圈不由得又红了:“景明,你能不能开口跟我提几个要求?我知道什么糖最好吃,我很会讲故事,很会跳舞,我还可以唱歌给你听,不会的我也可以去学。”
他仰起头眨了眨眼睛,自嘲地笑道:“还好你看不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若醒着……”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顿住了。景明若是醒着呢?
会手忙脚乱地哄自己吗?
还是会像上次一样不由分说地把自己抱住?
还是……装没看见呢。
穆杳轻轻揉捏着景明的手掌,悲从中来。
眼前这些短暂的温情与牵挂,焦灼与不舍,自己越是全心全意,便越清楚这段相处的时光恍如大梦一场。泪眼模糊中,穆杳顿觉手中感触也变得不再真切。等景明醒来,自己终究是要面对现实的。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滑落,他忽然意识到,喜悦可以表演,心痛却无法说谎。爱意可以伪装,委屈却发自内心。亲密可能作假,逃避却是真实。
他喜欢景明。喜欢就是喜欢,骗不了自己。
从寿宴上的一眼万年,到后来相处中一次次的怦然心动,到蹴鞠赛后的心灰意冷,再到此时此刻的提心吊胆。
他没有亲口承认过自己喜欢景明,可能此生都不需要承认了。
他也想过若是景明没有下旨撵自己走,自己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留下来。可这个念头刚起,就被自己否决了。喜欢归喜欢,若要他与旁人共侍一夫,确是万万不行的。
他自幼在寨子里长大,见惯了当地人两情相悦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纵有争吵,纵有离别,也容不下第三个人。他阿爹阿娘就是这样,历代的大祭司无论男女,也是这样。
所以祭司一族代代传承的莲花并蒂舞,本身不仅是一舞,更是伉俪情深、琴瑟和鸣的祈愿,是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的期盼,是相爱相守、绝无旁人的忠诚,是上穷碧落、下至黄泉亦无悔作陪的诺言,是为求得对方一颗真心的义无反顾,是直到死亡才能把彼此分开的决心,是来世再度春秋相逢的约定。
可景明是摄政王,娶妻纳妾,本就天经地义。
但那是摄政王的天经地义,不是他大祭司的。既然景明要娶别人,那他一定得走。
纵然万般不舍,纵然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