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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寒夜独召 骨室对煞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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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透皇宫西北角,骨鉴小院的松香燃得比往日更淡。

容知黎坐在松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白瓷骨匣冰凉的边缘,指腹常年抚骨,覆着一层薄而细腻的茧。窗外秋风卷落松香木枯叶,擦过柴门发出细碎沙沙声响,她垂着眼,长睫垂落一片浅淡阴影,神色温顺安静,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瓷像。

白日御书房一别,镇北王遣人送来的温骨熏香搁在案角,瓷瓶封口贴着一道浅淡骨纹暗记,是二人私下互通消息的凭证。她没有拆开,只任由那股温和药香隔着瓷瓶缓缓漫开,与院中常年不散的松香缠在一起,一半是她用来压亡国恨意的安神气,一半是仇敌赠予、藏着制衡交易的养护香。

晚翠方才趁夜色送完浣衣局活计,偷偷溜进来递过消息,指尖攥着皱巴巴的粗布纸条,眼底藏着松快:“公主,城西粮仓的粮草已经放行大半,旧部派人传来口信,数百遗民过冬的口粮总算有着落,都是镇北王暗中向陛下递了奏折,压下太子与华贵妃那边的阻拦。”

容知黎指尖顿在一截孩童胫骨上,眼睑微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复杂沉郁。

那沉郁藏得极深,裹在她常年示弱怯懦的皮囊之下,若是不仔细端详,只会当成寻常小人物的惶恐。可她自己清楚,这情绪一半是感激,一半是刻骨仇怨——救了她同胞的人,是亲手覆灭她故国、斩下她兄长头颅的罪魁祸首。

她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合上骨匣盖子,指节微微收紧,骨节泛出浅白:“知晓了,往后浣衣局行事更谨慎,太子与华贵妃必定记恨王爷松口放行粮草,暗中会盯着永安遗民的动向,切莫暴露传递消息的门路。”

晚翠点头应下,又左右扫视一圈寂静小院,压低声音:“方才宫道上撞见王爷贴身侍卫,说王爷回王府后骨痛发作整夜难眠,白日御书房您替他遮掩骨伤隐秘,这份情分,他怕是记在了心里。”

容知黎没有应声,只是弯腰拾起阶前一片枯黄的松香叶,两指轻轻碾碎。细碎木屑落在青石板上,一如她此刻进退两难的处境。她与葳蕤崇的同盟,从来都是建立在互相拿捏死穴之上,无关情分,只关乎利弊。

晚翠不敢久留,趁着巡夜禁军换班的空档,拎着洗衣布筐悄无声息离开小院。

小院重归死寂,只剩香炉袅袅烟气缠绕梁柱。容知黎起身,抬手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肩头微微含着,刻意压矮身形,维持那副单薄怯懦的姿态。她走到院门边,刚打算合上柴门,远处宫道忽然传来两道轻缓、不带半分杂响的脚步声,步伐沉稳,裹挟着常年沙场沉淀的凛冽寒气,连晚风都似被压得滞住顿住。

两名黑衣侍卫分立院门两侧,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容骨师,镇北王深夜传召,请随我等前往偏静骨验阁。”

容知黎心口轻轻一沉,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襟,指腹掐进布料,留下几道浅印。

白日御前不过是众人在场的表面周旋,如今深夜独召,四下无旁人,分明是葳蕤崇已然看穿她皮囊下藏着的异样,特意寻僻静之地,单独试探她底细。

她垂着头,肩头轻轻发颤,做出受惊无措的模样,眼尾微微泛红,声音细弱,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惶恐:“夜、夜深露重,王爷怎会忽然传召奴婢……奴婢只是低阶骨师,深夜面见王爷,恐有不妥。”

说话时她不敢抬眼,视线死死钉在侍卫脚下的皂靴上,长睫不停轻颤,一副被深夜传唤吓得手足无措的弱女子神态。

侍卫面无表情:“王爷自有吩咐,骨师不必多言,随我等走便是。”

容知黎无法推脱,只得缓缓松开攥紧衣摆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弯腰取过案上一卷空白骨相簿抱在怀中,薄册挡在身前,像一层微不足道的保护壳。她脚步放得极轻,小步跟在两名侍卫身后,脊背始终微微佝偻,每走几步便下意识低头,余光飞快扫过周遭宫墙暗处,提防藏着眼线。

一路穿过层层寂静宫廊,巡夜宫灯昏黄摇晃,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沿途宫院尽数闭了门窗,唯有最西侧一处废弃旧骨验阁亮着一盏孤灯,四面高墙围拢,偏僻无人,是宫中专门存放罪奴残骨的闲置偏殿,寻常宫人入夜后绝不敢靠近。

侍卫停在阁门外,侧身让出通路:“骨师请入,王爷在内等候,我等守在门外,不得传唤绝不踏入。”

容知黎顿在门槛外,指尖捏紧怀中骨相簿,指节泛白。她缓缓抬眼,望向阁内摇曳的孤灯,喉间轻轻吞咽了一下,才抬步跨过门槛,动作迟缓畏怯,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阁内之人。

骨验阁内空气清寒,四处立着存放残骨的白瓷高匣,淡淡骨粉气息混着一缕冷冽龙涎香,是镇北王身上独有的味道。

葳蕤崇立在殿中长案旁,一身玄色常服未束玉带,宽大衣袖松松垂落,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冷硬。他没有回头,背影沉如山岳,单手撑在案沿,指节修长分明,小臂藏在衣料之下,隐约能看见皮肉下交错凸起的旧骨痂轮廓。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才缓缓侧过身,下颌线条冷硬锋利,一双寒潭般深邃的眼眸直直落在进门的容知黎身上,目光沉沉,不带半分暖意,自上而下将她单薄身影细细描摹一遍,分毫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神态。

容知黎被他目光锁住,浑身下意识绷紧,却立刻强迫自己软下肩头,双腿微微一弯,屈膝半跪在地,额头浅浅垂着,不敢与他对视,眼睫不停轻颤,露出几分无措惶恐:“奴婢容知黎,参见王爷,不知王爷深夜传唤,有何吩咐。”

她垂首的姿态恰到好处,脖颈纤细脆弱,长发松松挽着,只一支木簪固定,看着毫无反抗之力,可藏在袖中的手腕,却悄悄绷紧,指尖时刻做好应对突发变故的准备。

葳蕤崇缓步朝她走近,脚步声落在青石地面,一声一声,似敲在人心尖上。他停在距她两步之外,刻意保持安全距离,不愿靠近分毫,眼底却锐利如刀,牢牢锁着她垂落的眉眼。

“白日御书房,你故作胆小推诿,不肯近身替我摸骨,转头却暗中向我递出诉求,求我放行永安遗民粮草。”他声线低沉冷哑,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在阁内,“容知黎,一个只敢与枯骨作伴、无依无靠的低阶骨师,何来胆子,敢与本王做暗中交易?”

问话出口,他目光紧紧捕捉她脸上每一处细微变化,观察她眼底情绪、面部肌肉的细微颤动,判断她究竟是纯粹懦弱,还是刻意伪装。

容知黎肩背轻轻一颤,像是被他戳中心事,慌乱地微微抬头,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汽,眼眶泛红,一副心事被戳穿、惶恐不安的模样。她视线只敢落在他靴尖,不敢往上抬半分,嘴唇轻轻抿着,语速细碎发颤:“奴婢、奴婢只是见宫外流民困苦,于心不忍……知晓王爷掌管粮草调度,才斗胆寄望王爷大发慈悲,绝非刻意算计王爷。奴婢身份卑微,怎敢同王爷做交易,还望王爷莫要多想。”

说话时她指尖无意识绞着衣摆,肩膀微微向内收拢,一副自卑怯懦、满心慌乱的神态,可眼底深处那层薄薄水汽之下,藏着一丝沉郁冷寂,是亡国之人刻在眼底、无论如何伪装都抹不去的沉重。

这一丝极淡的沉郁,尽数落入葳蕤崇眼底。

他见过宫中无数故作柔弱博取同情的女子,她们眼底的怯是纯粹的恐惧、趋利的讨好,可眼前这人,怯懦皮囊之下,藏着化不开的阴郁,像是心底压着滔天血海深仇,硬生生被死死捂住,只漏出一丝边角。

葳蕤崇微微俯身,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冷冽气息直直笼罩在容知黎头顶。他垂眸凝视她低垂的眼,目光精准落在她眼底那抹沉郁之上,薄唇轻启,语气带着几分压迫式的试探:

“本王阅人无数,寻常民女骨相浅薄,眼底无这般厚重郁结。你周身气质清冷疏离,不似常年在深宫底层磋磨的卑贱宫人,反倒像自幼养尊处优、见过万里河山的贵人。”

话音落下,容知黎浑身骤然一僵,脊背瞬间绷紧,袖中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细微刺痛让她瞬间清醒。她飞快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惶,立刻做出被戳破心事、惶恐落泪的模样,睫毛簌簌落下几滴浅泪,顺着苍白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她慌忙低下头,额头抵着地面,肩头轻轻抖动,哭声细碎微弱:“王爷说笑了,奴婢是永安亡国罪孤,国破家亡,一路颠沛流离,心里藏着苦楚,才会看着阴郁,并非什么贵人。奴婢无依无靠,只盼安稳苟活,绝不敢藏半分异心欺瞒王爷。”

落泪时她肩膀颤抖的幅度刻意放软,看着柔弱无助,可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骨绷得笔直,藏着不肯弯折的韧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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