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守了一整年。
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扫净她门前的桃花,把茶水温得刚好,低头做事,不敢多看一眼。
她是高高在上的白浅上神,衣袂翩跹,仙气清冷,从我身边走过时,脚步从不停顿,目光从不流连。
在她眼里,我大概只是一粒尘埃、一株野草、一朵开在路边无人在意的花。
风吹过,我便动一动;她走过,我便躬身退到一旁。
整整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我守在她咫尺之地,闻着她熟悉的气息,看着她安然的模样。
可她,一次也没有认出我。
没有一次停顿,没有一次迟疑,没有一次,眼神在我身上多停留半秒。
她不记得那间小院,不记得雪夜的低语。
不记得那个她拼了命护在身后的人。
不记得,我是她的妻。
我依旧每天低头扫地、添茶、守着她殿里的灯。
灯亮着,我就还能撑着。
只是心里那道被藤蔓穿过的伤,每一次她漠然走过,就再被撕开一次。
我明明就在她眼前。
她却再也看不见我。
那夜我睡得极浅,梦里全是从前的碎片。
雪夜凛冽,两个人的被窝却温暖如春,她笑着凑过来,轻轻喊我姐姐,然后细细吻我的唇,眉眼软得一塌糊涂。
可一睁眼,只有青丘冰冷的月色,和满室空寂。
我猛地从草席上坐起,胸口闷得发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不敢出声,不敢惊动任何人,我捂着嘴,跌跌撞撞摸出偏殿,靠在那棵老桃花树下。
花瓣无声落在肩头,像她从前轻轻的触碰。
再也撑不住了。
我背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在地上,埋着头,失声痛哭。
肩膀上的旧伤一抽一抽地疼,可我什么也顾不上。
思念太沉,太痛,太无声。
我不敢在她面前哭,不敢在任何人面前哭,只能在这深夜的桃花树下,把一整年的委屈、想念、绝望,全都哭出来。
风卷着落花,盖了我一身。
我抱着膝盖,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人。
而我真正的家,从来都不是青丘,
是她。
是那个会护着我、爱着我、叫我姐姐的素素。
她不在了。
连梦里,都留不住。
不知哭了多久,哽咽的间隙里,忽然嗅到一缕熟悉到刻进骨血的清雅桃花香,混着淡淡的仙气,静静萦绕在身侧。我浑身一僵,缓缓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泪眼朦胧中,撞进一双清淡如水的眼眸里。
是她。
是白浅上神,也我的素素。
她不知何时从殿内走了出来,一身素白衣裙被夜风拂得轻扬,就安静地站在我身旁,垂眸看着我,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离开,就这么静静地立着,陪我站了许久许久。
我慌忙别过脸,胡乱擦着脸上的泪,心脏狂跳不止,既怕她瞧见我这般狼狈的模样,又贪恋这片刻的靠近。夜风卷着落花飘落在她发间,她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样子,可我却分明觉得,她看向我的眼神里,似乎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怔忪,不是往日里对无关之人的漠然,而是一种莫名的、淡淡的动容。
月色洒在她素净的衣摆上,桃花瓣落了满身,那双淡漠的眸子里,藏着我看不懂的怔忪。我攥紧了掌心,指节掐进肉里,疼意压下心头的翻涌,却压不住那股拼了命想让她记起我的执念。
我不敢贸然上前,不敢喊她素素,更不敢说出那二十二年的凡尘过往,怕吓着她,怕被她视作疯子逐走,连这仅剩的守候都没了资格。只能垂着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后的哽咽,一字一句,都挑着我们最刻骨铭心的记忆说起,轻得像风,却字字戳心。
“上神……抱歉,是我惊扰了您。”我先低头请罪,语气依旧是那副卑微杂役的模样,随即话锋微转,目光落在她腕间,不知想到什么,轻声叹
“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对我来说比性命还重要的人。”
“我和她住在一间小小的凡尘院子里,没有仙气,没有荣华,只有人间烟火。冬日里会围在一起煮滚烫的火锅,她爱吃辣,被辣得鼻尖通红,还笑着往我碗里夹菜;春天下了雨,会一起去院外摘野花,她手笨,编不好花环,总耍赖挂在我头上;夜里冷,她会抱着我的胳膊取暖,说靠着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慢慢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视线始终黏在她脸上,不放过她分毫神情。我看见她蹙着的眉更紧了,眸子里的茫然越来越浓,指尖微微蜷缩,像是被这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搅得心底发慌。
“后来她遭了难,我拼了命想护着她,肩膀被藤蔓刺穿,留了一道永远好不了的疤。”我微微侧过身,露出那道狰狞的旧伤,月光下格外刺眼,“我找了她好久好久,才来到这里,我不求别的,只求能看着她安好,哪怕她不记得我了……”
我没再说下去,只是垂着头,任由眼泪砸在泥土里。我不敢逼她,只能把我们最温暖、最痛的过往,一点点揉进话语里,盼着能拨开她记忆里的迷雾,盼着她能想起,眼前这个狼狈的凡人,是她曾经拼尽全力守护的妻,是她凡尘一世里唯一的牵挂。
风又吹过,桃花落得更凶,她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我看着她微颤的眼睫,心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光——或许,她不是全然忘了,只是那些记忆,还沉在心底,等着我一点点唤醒。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一直淡漠如水的眸子,第一次起了波澜。
眉峰紧紧蹙起,原本平静的神情一点点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深处冲撞、撕扯。
她微微晃了一下,伸手扶住自己的额头,长长的眼睫剧烈地轻颤。
“……嗯?”
一声极轻、极茫然的气音,从她唇间溢出。
她看着我,眼神空茫又混乱,好像在努力回想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
那些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