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妃怀孕了。

这个消息从宫中传到唐王府上的时候正是傍晚。

唐王云林正与王妃一道品茶赏画。

“就是下午时候，谢妃娘娘陪着圣上一道用膳，忽然觉得恶心头晕，便宣了太医。”穿着普通的小内侍口齿伶俐得很，“太医来诊断，便发现谢妃娘娘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圣上于是赏了那太医，又给谢妃娘娘赏赐了好多东西，连带还把已经外放的谢大人也召了回来。”

“连谢景也召回来了？”唐王云林仿佛有些不可置信。

“是，圣上已经下了旨意，这会儿向来谢大人应该已经在回京的路上。”小内侍说道。

“谢景刚出京没两天吧？”唐王云林轻轻笑了一声，“或许明日就能在朝堂上重新看到谢景的身影了。”

小内侍低着头，没敢接话。

“好了，你回去吧！与母妃说一声，过两日我便会进宫看她，让她不要着急。”唐王云林看向了小内侍，“你路上小心些，可别冲撞了人。”

“是。”小内侍忙答应下来，乖巧地退了下去。

看着他退下，唐王云林起了身，看向了王妃韦氏，温和地笑了一笑，道：“我去一趟书房，便不陪你了。”

韦王妃也起了身，恭送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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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王云林是圣上长子，乃贵妃王氏所出。他还有一个同母妹妹，二公主宣宁，已经下嫁崔氏，育有子女。当今圣上子息不盛，已过天命之年，膝下子女加起来也不过九人：五子四女。故而如今谢妃有孕，在今上看来，是再大不过的事情，值得好好高兴一番。

但或许，高兴的也只有今上一人。

今上老了，一个老迈的掌权者，在太多时候会显得固执而天真。

若谢妃生下的是一个皇子，按照今上如今对谢妃的宠爱，若要做出废太子另立的事情，仿佛也不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谢妃之兄谢景聪明能干，说不定真的会起了争夺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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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林来到书房，还没来得及坐下，便听下人来报，说宣宁公主来了。一面让人去请了宣宁到书房来，他一面让管家朱海将众人都带下，然后便看见宣宁从外面进来。

没有带随从，宣宁进到书房之后把门关上，兄妹俩坐了，却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朱海亲自送了茶点进来，然后退了出去，云林指了指那碟子梅花糕，先开了口：“尝尝吧，今儿母妃从宫里赏出来的。”

宣宁低头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抬眼看向了云林：“宫里谢妃怀孕了。”

“是，我已经知道了。”云林这样说道，“我已经让人带话给母亲，让她不要着急。谢妃有孕，父皇应该高兴得很，母妃也应当同父皇一样高兴。”

宣宁嗤笑了一声，道：“只怕只有父皇一人高兴。”

“未必。”云林安抚地拍了拍宣宁的肩膀，“谢妃有孕，说明父皇还没有老。”

宣宁下意识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更何况，这件事情很快所有人就会知道，有人会比我们更着急。”云林说，“母妃只是贵妃，我侥幸占了长子的名头，无论如何将来我是无忧的，唐王的爵位封地都少不了。而你更加不用担忧，出嫁的公主，皇家从来都不会亏待。”

在这件事情上，他看得透彻。就如他自己说的那样，他不过是占了长子的名头，若论嫡子，今上五位皇子中，三位都算嫡子：元后李氏所出的太子云柳，继后陈氏所出的湘王云栾庆王云桐。算起身份，他并不出色。

故而尽管宫中贵妃还想着争一争那太子之位，他却已经看得开了，并且对这件事情算不得十分用心。

但他也知道，宫中贵妃并不这样想。

本朝历来不讲究什么嫡长尊卑，往上数两代，那位开创了盛世的皇帝，便只是一个卑微的宫人所出，登上皇位全靠手段狠辣，心思缜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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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太过绵软。”宣宁这样说道，“你总该想一想母妃，她在宫中，要熬出头来只能靠大哥你。”

云林沉默地看着宣宁，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的母亲贵妃王氏，是最早跟在今上身边的嫔妃之一——那时候今上身边便只有她与元后李氏两人。元后是早早就去了的，贵妃却还陪伴今上到如今。可终究是老了，花容不再，连见到今上的机会都变得少之又少。

“大哥有军功在身，便应知道今后哪怕你不争，他们也会把你当作眼中钉。”宣宁继续说道，“这些话我第一次对大哥说，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就如大哥你所说的那样，今后无论如何，我作为公主的尊贵是少不了的，我又何必操那么多的心呢？”

云林抬眼去看外面，天色渐暗，起了风。

冬日的风，是冷冽的。

“不早了，我让人送你回去吧！”云林转而看向宣宁，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漠，“这些事情你还是少伸手吧！如今天这样火急火燎跑过来说这些，终究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