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段家。
天蒙蒙亮,这低调朴实的庞大宅院已经开始在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中渐渐苏醒。
大房的几个丫头捧着铜盆硬是把热水都接完了,还带着满满一壶开水,才扭着腰走开,失了先机的其他丫头们在后面痛骂起来。
但开水总不会少的,再略等一等,便又有了滚烫的水。骂骂咧咧的丫头们一边埋怨大房的人霸道太过,一边麻利地打了水,往各自的院子去了。
在冬日的早晨,在蒸腾的白雾当中,随着阳光从东边的屋顶上露了头,这宅子里的大大小小的主子们也都起了身。
秦薇薇斜着在妆台前,她穿了一件胭脂红的小袄,下身系着一条鹅黄的褶裙,脚上趿拉着一双软绵绵的绣鞋。妆台边上的架子上搭着外衫帔子斗篷大氅等物,俱是金丝银线,十分华丽。
她对着镜子端详了许久,终于拿起了那黛色的眉笔,画了细又长的眉毛,然后在唇上点了些胭脂,低头在镜匣里面找了花钿出来,正准备贴在额上的时候,忽然外面传来了一个有些耳熟的婆子的声音。
“二奶奶可准备好了?老太太今天摆了早饭,等着二奶奶还有八少爷、三姑娘,子嘉小少爷一起用饭呢!”那婆子声音由远及近,等到秦薇薇回头的时候,便已经带着几分傲慢地打了帘子,站在了门口。
冬日的早晨,这厚厚的帘子一打开,外头的冷风便往里面灌了进来。
秦薇薇皱了眉头,便见着后面一个穿着葱绿色小袄的丫鬟上前来,啪地一声打在了那婆子的手背上,口中斥道:“懂不懂规矩!这内院是你这婆子能进来的地方?还不赶紧出去!”
那婆子被打得一缩手,帘子自然而然地落下来,便把她与那丫鬟隔在了门外——连同她们的争吵一起,又是由近到远,渐渐听不清了。
秦薇薇也没去搭理她们,只对着镜子把花钿贴好,又耐着性子涂了薄薄的粉和胭脂,在发髻上插上了珠钗步摇。
帘子重新被打起来,那穿着葱绿色小袄的丫鬟去而复返,她见秦薇薇已经妆扮得当,便上前来取了架子上的大衫等物来伺候着她穿上,口中道:“我已经教训过守门的周婆子,罚了她这个月的月钱。”
秦薇薇点了点头,问道:“子嘉起来了没有?”
丫鬟笑道:“已经起来了,在小厅里面等着奶奶呢!三姑娘正陪着子嘉说话。”
秦薇薇对着镜子细细看了身上的衣裳,总觉得差了些什么,盯着看了许久,才向那丫鬟笑道:“你去把大毛的那件找出来,这件看起来单薄了些。”
丫鬟应了一声,便在柜子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找了件裘衣出来,口中道:“今天看着也是要下雪的样子,奶奶穿这件也是正好。”
秦薇薇换上了这件,又左顾右盼一番,终于满意地点了头,扶着丫鬟往小厅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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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厅中,穿得好像一个球的段子嘉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一板一眼地与他面前的段静姝说着话。
他刚满了三岁,正是喜欢说话的时候,又因为跟着秦薇薇背了些诗,此时便是在认认真真地对着段静姝背“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段静姝陪着他背了鹅鹅鹅又背了春眠不觉晓,一抬头见着秦薇薇过来了,边拉着段子嘉起了身,上前了两步,道:“嫂嫂来了。方才见到老太太房里的郑婆子被丽清姐姐撵走了?郑婆子一早上跑到咱们院子来做什么?”
秦薇薇笑道摸了摸段子嘉的脑袋,然后拉着段静姝坐下了,道:“说是老太太等着我们过去用早饭。”
段静姝微微有些意外,疑道:“老太太向来不理我们这一房,怎么今天突然想着要让我们去她那里用早膳?”
不等秦薇薇回答,从外面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道:“因为二哥要回来了,老婆子当然要做出个慈善的样子来,否则要怎么哄二哥呢?”话音落了,便见一个半大的少年大汗淋漓地亲自拖着个箩筐进来了,口中道,“我一大早跟着张三郎去河上凿冰捕鱼,嫂嫂,今天我们做鱼吃吧?”
段静姝睁大了眼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八哥!你胆子真大!你怎么敢去河上啊!上回还有人掉进去就起不来了呢!”
少年——段家的八少爷段景澄——满不在乎道:“我看着冰厚了才过去的,我又不是莽夫。”一边说着,他邀功一样看向了秦薇薇,道,“上回子嘉就说想吃鱼,不是大厨房说冬天里没得吃么,这回能放开了好好吃。”
“鲁莽。”秦薇薇轻斥了一声,看向了身边的丽清,“你带着八少爷去洗漱了,换一身干净衣裳——这天寒地冻的,省得生病。”
这边段景澄也是嘿嘿一笑,也不争辩,就乖乖地跟着丽清回去自己房中换衣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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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家家大业大,在平城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自然是子子孙孙,多子多福,五代同堂的名声,说出去让人艳羡。
旁人的艳羡在段家人看来,只有数不清的纠结和争吵——那花团锦簇都是给外人看的,里头的千疮百孔,自然是要关上门藏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