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园区栽种着满当当的梧桐树,但梧桐其实不适宜在六区生长。
它常年飞雪,有晴空时,但气温不高,难以支撑梧桐厚重的生命力。
六区的梧桐突兀、消沉、苍凉,如迎挺在风雪中的垂暮老人。
林颂浔站在光裸的木枝下时,想到了他上军校时十三区的满城梧桐,高大通直,在翠色盎然时富有生机,在落叶缤纷后依旧宁静稳重。
不论阴沉雨季还是明媚烁日,鸟雀栖息在交错的枝桠上,俏丽的梧桐叶与和风情意绵绵,车流人流在大道上缓缓而过……
只是北地研究院沦陷后,都不复存在了。
“肖檐序瞒了警署很多事情。”周桦想吐个烟圈,但风太大了,烟雾一吹就散。
两位Alpha似乎丝毫觉察不到冷,在雪地间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着。
积雪折断了一截干脆的枯枝,“咔嚓”一声落在林颂浔身后的空地上:“他说谎太差劲了。”
说了一句还不够,林颂浔转回身踩了踩那树枝,又道:“太蠢了。”
周桦:“……”
周桦咬着烟,说话有些含糊:“林少,你有没有觉得我俩这样特别像初高中的时候,偷摸躲到楼道里,背后蛐蛐同学的……傻逼。”
林颂浔反应过来时,已经弄脏了那一小片地。
银白雪粒在踩压中成了阴脏的冰霜,可怜的断枝湿哒哒得滚了一身尘土与冰渣。
他到底没挪远,但又有些嫌弃的一笑:“当面说也行,我下来抽烟的,你跟来干什么?”
周桦没法反驳,林颂浔当面也真能这么直说。
“你说他要电子设备干什么,猜不出来。”
“猜什么?”林颂浔淡淡道,“等会儿看看记录不就好了。”
周桦把烟熄在了雪水里,烟头收在手心中:“不聊了,我回去了。”
这时林颂浔的Milicom震了震,他翻出来看,是巡防队发来了医生住宅的照片。
巡防队不是警署痕检科,干活很糙,但现下在基因检测报告出来前,他们没法子出去,也只能将就。
林颂浔看清照片后,眉心倏地蹙起,眼神嫌恶之意分毫不加掩饰。周桦去而复返,目光切切地看着他手上的通讯器:“什么消息?”
“是个死变态。”林颂浔心情像是骤然变得极差,他把Milicom递过来。
周桦就知道事情严重性了,林颂浔嘴上是不留德,但不是个会恶语相向的人,他通览起传过来的图片。
“我天,这是……”周桦有一瞬间愕然。
入目的图片是一张昏黄光线的床,白色冰凉的床单上,密密麻麻瘫着一茬照片,往后滑,简易木桌上斑驳的墙壁也到处贴着照片、画像。
有些是模糊的偷拍视角,有些则是在联盟官方网站上出现过的图片。
无一例外,全是同一张面孔,不同年龄不同角度,但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人。
周桦常年处在刑侦一线,什么变态没见过,这在他见识过的变态里,还算低端。
令他惊愕的是照片里的人:“这,他生前安保等级可是院士级别的,这得是暗网上买来的照片吧,要花多少钱……他是……北地研究院那位Beta研究员的……狂热粉吧?”
林颂浔一哂,冷冷道:“别说那么好听。”
“变态,变态……”周桦立刻换了表述。
他早就让内城的警员调查了这位变态的背景。
医生名叫盛立,在六区城中工作第五年,家庭并不富庶,至少不够他在暗网上这样挥霍。父母早逝,姐姐也在五年前因为畸变而离世了。
而现在,他也因为畸变死亡了,死之前还涉嫌谋杀案。
他住了五年的公寓里,有一间约莫十平米的房间,色调阴森恐怖,里面到处都是周桦口中那位研究员的照片、画像以及铺陈满地的论文纸质稿,而每一篇论文上署名都是“纪宵”。
周桦一张张往后翻,忽然顿住:“你看到这张了吗?有肖檐序,他早知道肖檐序的身份。”
在巡防队粗略拍摄的图片里,有一张摆在桌面上的照片,很眼熟,周桦这两天刚看过,在肖檐序生平调查报告里。
调查警官贴在里面的照片。
是八个月前,纪宵博士主导的一个军方委派的基因解码项目正式启动时,在大学城中留下的一次合影,肖檐序站在最边缘的位置,而那位研究员位于花团锦簇的中心位。
肖隅把肖檐序塞进去的那个项目,还没有完工,北地研究院就沦陷了,纪宵享年二十一岁,肖檐序却活了下来。
本身“肖檐序”这个名字在联盟公布的“死亡名单”中就不起眼,这儿也不是他撒欢的首都,本没有什么人会知晓这个名字,认得这个人。
但现在看来盛立一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