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苦大师死了,是七杀门的人干的。”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双翼御风而行,不过小半日就传遍了洛城的大街小巷。
抹墨青从自己的那方擂台下来,不久便得知了此事——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在谈论这桩案子。
茶馆里有人说:“我亲眼看见!七杀门的刺客一剑就削掉了八苦大师的脑袋。”
旁的人答:“这么说来,大名鼎鼎的枯禅宗也不过尔尔嘛,之前吹得神乎其技,还以为多了不起……”
抹墨青勾起嘴角,伸了个懒腰,喃喃道:“老东西得罪的人未免太多了。”
他在拐角处换了一副面皮,而后径直走向酒坊,要了两坛烧刀子。
他与八苦大师有些渊源。仇人作古,这是件值得庆祝的事。然而仇人不是自己所杀,多少有些遗憾。
必须得去老和尚住的那个寺庙看看笑话。
他提着酒,阔步向宝光寺走去。
严克业则是在武监门口听到人们说起此事。
午后,他自客栈出发,行到了武监,却见大门紧闭着,显然是谢客的样子。
路过的、驻足的,每一个江湖人都在谈同一件事。其中又有人指着武监牌匾,说武官们几乎全去了东南方向的擂台,应当是要去捉拿七杀门的人了。
严克业向人打听完来龙去脉,深感近来是多事之秋,只想赶快回杨洺生身边陪着他。
顾不上领赏买书的事,严克业一路疾行回到客栈,接着先去后厨取了汤药。
杨洺生听见开门的声音,道:“回来啦?好快。”
严克业道:“嗯,先喝药,等你喝完有件事情要说。”
待杨洺生喝完药,他便把八苦之死、以及相关的事一并告诉了师弟。
杨洺生听罢,大笑几声,笑得快意爽朗。
“报应来得真快。都还没等到我们出手,他就已经是死人了。”杨洺生语气里满是嘲弄,他对八苦这种人毫无同情。
严克业冷声道:“死得这般干脆,倒是便宜他了。”
“我觉得这样死倒也不错。他这一死,当众破了绝世高手的谎言,枯禅宗不日也要名誉扫地,算是最合适他的死法。”杨洺生又道,“七杀门近些日子太过活跃了,清涟教那边也是他们的人。”
严克业道:“以八苦的行事作风,和人结仇,被买凶杀人并不奇怪。只是七杀门的那个杀手令人生疑。”
杨洺生略一思索,点了点头,道:“那个人在擂台上,当着上千个人的面动手,又亮明身份,实在太过于招摇。七杀门虽然不隐藏是自己动的手,但一向行踪隐秘,不会叫人轻易找到。”
严克业道:“此事十分蹊跷。我怀疑这个孙正为是假冒作七杀门人,却想不通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杨洺生道:“不论杀手是何身份,他杀八苦,都算是为武林除去了一个祸害。武监既已接手处理七杀门的人,我们就先静观其变吧。”
杨洺生说话时眉飞色舞,眼睛里却没有神采。严克业爱怜地看着他,道:“我也这样想,一切等你好了再说。今天服了药感觉如何?”
杨洺生眼前仍是一片混沌,周身疼痛已减轻不少,于是他如实道:“眼睛还是那样,但筋骨松快了许多,明天应该能下床走路,后天就可以接着练剑了。”
严克业正色道:“练剑无论何时都能练,何必急于现在,等全养好了再练。”
杨洺生笑道:“既然有人能使醉拳,那我在看不着的时候练剑,或许也会有些不一样的感悟。”
明白师弟此举是想精进武学,严克业也不再说阻拦的话语,他轻叹一声,道:“那改日我腾一块空地出来,我在一旁守着你练。”
杨洺生伸出靠外的那只手,顺着被褥一路摸着找到严克业胳膊,牵住他,然后就着这股力整个人翻坐起来,想窝进严克业怀里。
他已渐渐找到在黑暗里行动的方式,可以靠听、靠触觉,还有严克业当他的眼睛。
严克业稳稳接住杨洺生,换了个姿势让他靠得更稳,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杨洺生道:“师兄也一起练。”
严克业一口回绝,道:“那我不就是在欺负你了。”
“没关系,平时我欺负你的时候多。”
说完,杨洺生自己先笑得乱颤,蓬松的头发蹭着严克业的下巴。
恍若是梦中的杏花被吹落到了脸庞,一池春水满溢。
严克业的心头也跟着一颤。
“现在好无聊,”杨洺生道,“虽然没买到书,不过师兄本来就能背南华经吧。”
严克业道:“倒背如流。”
杨洺生抬起两手,勾住严克业的脖子,脸颊也亲昵地和师兄贴到一起,道:“那师兄讲给我听。”
严克业面上不由得泛起红,所幸杨洺生现在看不见他的异常。他强作镇定,道:“好。”
严克业讲到《大宗师》一卷开篇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杨洺生分辨出来这是魏青青的步伐,也就不再贴着严克业,老老实实躺回了床上做一个病号。
只听见魏青青急匆匆推开门,喊道:“师兄!你们听说八苦的事情了吗?”
杨洺生道:“已经听说了。现在洛城应该无人不知。”
“我想也是,不过我知道的肯定更详细。”魏青青语气笃定,道,“当时司会告诉我们,演武暂时中止了。我本想着打道回府,结果到处都在说有个七杀门的杀手现身,我就过去凑了凑热闹。”
严克业道:“你去了出事的那块擂台?”
魏青青道:“没错。”
严克业道:“现场的情况如何?”
“武监不让人接近擂台,我就攀上房檐远远地看了一下。没看见有什么杀手,估计人早就跑了,尸体倒是还在台上,台上一大滩血,有个大坑,还有血写作的‘杀’字。看着怪渗人的。”想到那副场景,魏青青抱紧双臂,撇着嘴,满脸嫌恶。
“那个凶手跑的倒挺快。”杨洺生微微皱起眉,又问道,“周围有没有枯禅宗的和尚?”
“没有,周围本就只有十来个人,穿官服的居多。我记的很清楚,一个光头的都没有。”魏青青又轻轻咳嗽两声,道,“对了对了,我还看见了仙姑!想必她也在调查此事。我本来也想过去帮忙,但被武监的人轰走了。”
严克业道:“按理说枯禅宗应该过去几个人的,至少该把尸体收走。贺仙姑愿意帮忙,应该会给武监很大助力。”
杨洺生道:“依我看,那群人不敢去,生怕去了自己也成七杀门的剑下亡魂。此刻正想着怎么跑呢。”
抹墨青在宝光寺门前的老树下纳凉,很快饮完了一坛酒,有了几分醉意。
往日信者络绎不绝、踏破门槛的寺庙,今日却没有一丝香蜡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