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裴方明揣着手抄的纸片入宫面圣。
那也是裴梁见到父亲的倒数第二面,再见时,已是刑场上。
邢台旁人声喧嚷,父亲立于刑台却眼光如炬,射穿了围观的人群,牢牢锁在他的脸上。那一眼有愤慨,有希望,有托付,就是没有害怕。
监刑官高声宣读罗织而成罪状,百姓纷纷为这位好官辨清,喧嚣声浪里裴方明哈哈大笑,朗朗道:“吾公车令裴方明,职司敢为黎民语,莫待沧流覆御舟!”
裴梁记不清自己后来是怎样离开刑场的。
只记得没过多久裴家被抄了家,将父亲誊抄的千张文稿、急牒、奏疏全都搜了出来投入火中,里面也有他抄的,但他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而后他流落市井,直到阮玄玑的出现。那人柔声问他,问裴方明临死之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裴梁内心剧烈颤抖,面上却懵着摇头,似乎已经傻掉地喃喃:不记得了,他一句话都没留给我,犯下了这么多罪,竟然什么都不肯说。
阮玄玑慈和地叹息一声,温热的手摸上他的头发,说:“你受苦了,随我走吧。”
裴梁成为梁非衣这一路,害了不少人,辜负了不少人。说来可笑,在流民营的这几日,是他这么多年睡得最好的几日,不必提心吊胆饱受煎熬,不被噩梦缠身。
噩梦里的场景总是相似,都是父亲站在他面前问他:方才急牒中的内容,你记住了吗?
他急着点头,想把记住的字写给父亲看,可几次落笔纸上始终空空如也。他越着急越写不出,抬起头来,父亲的面容已经换成阮玄玑,仍是那副温善慈和的神情。
下一刹那,他被拖拽到刑台,跪在了父亲身边。
裴方明望着他,眼底尽是沉沉失望。他想解释这些年的身不由己,张口吐出的却仍是那句:不记得了,他一句话也没留给我。
从梦中惊醒时,梁非衣常要坐上许久,才能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而今,裴梁坐在案前,终于将那噩梦般的、刻于骨血上的一行字,再次写在了纸张上。
那些字符他不会念,甚至不明白其中意思,可笔下的转折分外熟悉,好像昨日方才临摹过。
写完时他大汗淋漓,大口喘着气,似乎那些剖心剜骨的痛楚终于在父亲死后将近五年后得见天日。
他一手扶着袖子放下笔,依稀可见昔日贵气公子的模样,仔细看了遍纸上文字,轻轻说道:“我没有忘。”
随后郑重将其递给妙真,又说了一句:“我没有忘。”
妙真接过那张纸,符约倾身过去看了眼,又用汉语缓缓译道:“齐将任留山诈降害帅,从者王戈携首级遁逃,急令诸津戍截之。”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如今的妙真见过流民流离、牢狱冤屈,见过背负痛苦、生离死别。她早已知晓这些苦难不是用天灾、乱世便可草草定论。
而直到此刻,那些零碎线索层层吻合,将这场人祸拼出了完整又可怖的模样。
当时的钟离军备物资被以次充好,军情被篡改瞒报,多次求援全部石沉大海。
而千里之外的建康,原本该输送粮草的河运,却以为边疆军队祈福为名燃起千万盏河灯。
而本该投入军中的军费银钱,化作了寺中彻夜不灭的长明灯,化作了名贵的油脂、锦绣灯幔,化作那场可笑的‘净灯行’。
看着身边饥寒颓败的将士,看着城下步步紧逼的敌军,任留山破釜沉舟,想出了一个招式。就是冒死进入敌营伺机斩杀敌军主帅,以其首级作为最后一次震慑敌军、鼓舞己方士气的筹码,拖延到援军到来。
他甚至真的斩下了敌军主帅的首级。
可即便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又独自留下来断后阻敌,王戈捧着那颗代表着‘战机’的人头却没有回到钟离城。
任留山恐怕都未留下全尸,任家满门惨死,却还是背着叛国骂名,而那些踩着败局登上高位的人,却受着万民朝拜,将御驾亲征的功绩传遍天下。
这样一来,太多事情都解释通了。
为何之后即便钟离城破,敌军却没有直逼京师,而是毫无章法的四处烧杀抢掠,让之后的萧栾轻易击溃?因为他们主帅早已死在了任留山手中,军心早已涣散。
青士别过头,长长叹出一口气。裴梁更是眼神空洞地站在一旁。
妙真仔细看着那行字,忽然查觉纸张上掉落了点点水珠,险些将墨色晕开。
她连忙摸上自己的脸,果然已是泫然满目,符约适时地递来了一方叠好的手帕。
这短短的一行字背后,尸骨满地死伤万计,多少人为之前仆后继,可这一切的一切,只是作为了谋权上位的筹码。
一层层用于粉饰的华丽幕布,如今终于被全然撕碎,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