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不,两千多年前他还没有这个称号。
那时候的他,是家族精心培养的继承人。
优雅的礼仪、独断的决策、精准得近乎苛刻的投资眼光,都是贴在他身上的标签。
作为横跨两国的首席执行官之子,从出生开始,他便被赋予了远超常人的期待。
他那位眼光精锐的父亲曾经说过,他们家族隐藏着一个秘密。
一个足以让整个家族真正站上国家金融顶尖领域的秘密。
但父亲并没有告诉他究竟是什么,因为父亲说,只有到了一个关键的节点,他才有资格知道。
可那时候的他并不在乎。
即便没有这个秘密,他也相信自己同样能够站上这个国家的顶点。。
他相信着自己,相信自己的能力、眼光、经验……
凭借着数年的积累,他在金融领域所向披靡,金钱成为了他手里最不值钱的东西。
美人、美酒、掌声、荣誉......一切都在向他倾倒。
那时候的他,是如此坚信自己终将拥有一切。甚至,他可以做得比父亲那一代人更加优秀。
那一年,他被评为这个世纪最年轻的投资天才。
也是从那一年开始,另一个人的出现,硬生生截断了他一路向上的光荣之路。
杜和生。
那个被称为投资领域从未失手过的青年,几乎在极短的时间内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所有目光与荣誉。
不到五年,他便创立了能够与梅里斯耗费十多年时间建立起来的公司平起平坐的盛阳集团。
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始终暗中支持着他的兄弟,以及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事业、亲情、友情、爱情……
仿佛所有人世间最令人羡慕的东西,都被那个男人理所当然地握在了手里。
那真是一段完美得让人嫉妒的人生,让人忍不住嫉妒、痛恨!
一直到和他正面交锋的一场土地投标上,他彻底输了。
他过往的人生从没有失败过,可自从杜和生出现在他的面前,失败就像一条阴冷的影子,开始无声无息地跟在他的脚边。
一次。
两次。
越来越多。
最终,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
是不是只要有杜和生在,他就永远不可能赢?
嘭──
又一个酒瓶砸在落地窗上。
透明的玻璃震出细密的裂纹,酒液沿着瓶身碎片缓缓流淌,在灯光下泛着猩红的光。
他醉醺醺地站在红色鹅绒铺成的厚重地毯上。
四周是昏黄而沉闷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酒精与木质香薰混杂的味道。
桌面上,散落着一张又一张计划书,那是他准备从盛阳集团手里抢走卡布列山脉开采权的方案。
每一份都经过精心计算,每一份都曾经让他觉得胜券在握,可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废纸。
没有任何一个方案,能够真正击败那个男人。
失败又要降临到他的头上了。
“不,不行……”
他抓过桌上的红酒瓶,酒液顺着瓶口溅落在手背上。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仰头猛灌了一口:“我必须赢过他,我必须……”
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就在酒瓶即将再次碰到嘴唇的瞬间,一道严厉的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
酒瓶脱手砸在地面,清脆的碎裂声在房间里回荡,鲜红的酒液迅速铺开,像是一滩正在蔓延的血。
他抬头怔怔地看着站在面前神色阴暗的父亲。
父亲的表情很阴暗,但眼睛里闪烁着不一样的光彩,就像是看到了一个从小养大的小羊终于长大,终于可以被宰杀的屠夫一样。
“你的机会来了,梅里斯。”
父亲的声音不再像以往那样沉稳,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期待。
“等了那么多年,我们终于又迎来了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梅里斯身上。
“这是属于你的机会。”
“梅里斯,如果你真的想彻底击败那个姓杜的人……”
父亲转过身,只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
“就跟我来。”
父亲丢下了这句话,而他则愣愣地跟在他的后面。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栋房子的,也记不清这一路究竟经过了什么地方。
等到那股浓烈的醉意终于被冷空气驱散一些时,他才猛然察觉,自己已经站进了一栋恢宏得近乎令人窒息的建筑里。
这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高耸的穹顶压在头顶,银灰色的墙面像一整块被精心切削过的金属,灯光从穹顶缓缓垂下,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一张足以容纳十六人的长桌摆在大厅中央。
长桌两侧,坐着数位身穿黑色百合雕花礼服的人。
每个人都安静得可怕。
凭借梅里斯这些年来积累起来的记忆,他很快认出,其中有几个人是这个国家真正意义上的高层人物。
还有几个人,则是各个行业站在最顶端的掌权者。
此刻,他们不一而同看向了梅里斯,就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们的眼神或是冷漠、充满兴味、烦躁,但他们都没有把梅里斯当做一个人,似乎今天餐桌上的菜品就是他自己。
梅里斯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
话还没说完,靠左边的一名女士便抬起了手。
她戴着黑色丝绒手套,头上覆着带有蕾丝薄纱的礼帽,碧色银边镶嵌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一丝冷光。
“嘘。”
没有多余解释,只有一个动作,可梅里斯却立刻闭上了嘴。
他不知道他们在等待什么,但他仅存的理智告诉自己,他现在还没有任何资格去打扰这张餐桌上的任何一个人物。
当沉闷的钟声敲响了第六下之后,这场餐桌真正的主人才姗姗来迟。
他的面容梅里斯记不清了,因为他喝酒了?
不,是因为梅里斯压根不敢抬头看他。
能够站到世界顶端的人,往往都有一种无法解释的第六感,或许称作为直觉更为准确,这种直觉能够在危险真正发生之前,提前察觉到某些细微的异常。
而现在,梅里斯的直觉就告诉他不要抬头!不要去观察这个男人的一切,不要去试探他的想法,更不要忤逆他的任何命令!
这是一种最接近自然界食物链的直觉,弱小的生物会本能避开捕食者。
甚至连凝视,都可能成为一种错误。
所以梅里斯低下了自己高傲了数十年的头颅,用最诚挚的态度表示对这个姗姗来迟的男人最高的敬意。
但这个男人声音却是出乎意料的年轻,语气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轻佻:
“这就是梅家最出色的儿子?”
“是,我叫梅里斯。”他弯着腰向他介绍自己,就像是在介绍一款售卖的商品一样。
“呵呵……”
男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充满兴味地说:“梅家这么多年在外,也确实该回归本家了……”
他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等待着这个男人的安排。
大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皮鞋落地的声音,以及衣料摩擦时极其细微的窸窣。
椅子缓缓向后拖动,男人坐到了主位上。
“让他看一下神谕吧,让我看看我们这个家族能否进来一位新的成员。”
梅里斯不记得是怎么被带下去的了,但他唯一记得的就是他看到神谕的情景。
那是一块形似墓碑的黑色石板,它静静躺在明亮的大堂中央,黑色的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却不断浮现出一行又一行白色文字。
那些文字刚刚出现,便迅速消失,紧接着,新的文字再次浮现。
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站在石碑旁,一刻不停地书写,又一遍遍擦掉。
“你还没有资格去触碰神谕,我们会给你一片小小试用品。”
随后,带着他过来的这个独眼男人将一片黑色透明薄片递到了他的手上。
直到亲手摸到这块薄片,他才明白那块黑色的石碑不是寻常的石头,这种材质他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见过。
“这是什么?”
独眼男人用红色的丝绸布捏起那块薄片,看着梅里斯的眼神认真地说:
“这是【未来】,小羊。”
“什么?”他感觉有些口干舌燥,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栗,沿着脊椎一路窜上头顶。
独眼男人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他重新将薄片放回梅里斯掌心。
“你所想的【未来】都会在上面呈现,这是你的【未来】,小羊。”
那时候的我并不理解他口中的小羊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我的家族只不过是那个姗姗来迟男人所属家族的一条微不起眼的分支。
那个男人真正掌握的,并不只是一个家族,而是整个人类社会的未来。
他暗中操纵着无数行业的发展方向,世界上近一半的财富,都曾经从他的手里流过。
他的手伸进国家权力机构最深处,甚至能够轻易影响一个国家的决策。
而那块黑色石碑,便是这个家族真正的传承,只有家族内部的人,才有资格通过它看见一部分未来。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成为真正的家族成员。
对于所有有潜力进入家族内部的人,都必须经历一个考验。
因为在那些真正掌握未来的人眼里,他们早已经与普通人不同,所以一个被选中的人首先必须成为可以替他们承担秘密的【替罪羊】。
之后再成为能够管理替罪羊的【牧羊犬】,才有资格和他们说话。
最后,只有成为管理所有【牧羊犬】的【牧羊人】,你才能够在那张餐桌上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而梅里斯获得的第一个成为【羊】的考验,就是运用这块薄片所展现出来的部分未来信息获得整个卡布列山脉的开采权和总统的信任。
从而帮助A国打开B国的金融市场,让位于A国本家的家族彻底掌握整个国家的经济。
梅里斯至今都不会忘记他从这块黑色的薄片上面看到了什么。
他只是写上了想要知道杜和生的投注金额和他的行程信息,这块薄板上就立刻呈现出了用白色文字写的答案。
而且一丝不差。
他竟然真的掌握了未来。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的心中出现。
足以遮蔽现在这个时代科技的虚拟投影技术、可以让人立刻昏迷的迷药的制作原理……
他成功了──
杜和生死了,那个追查他的警察也死了,没人能够阻止他了。
他重新走上了一艘开往未来的游轮,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在可以被明确窥视的未来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
他的努力、汗水、经验,财富都比不上黑色薄片上随意出现的一条信息。
他的过往一切都毫无价值……
他成功成为了家族的【替罪羊】,家族的任务也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清楚地看见了这个家族真正庞大的枝干。
它就像一只不断编织着蛛网的黑寡妇,早已经将它的蛛网布满了这个世界的阴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