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守安排那群武士去了。
陆白衣往船楼上走,抚掌细想片刻,脚步忽地一顿。
不对。
昨夜刺史没抓到刺客,说明刺客依旧混迹在交州。若刺客贼心不死,依然想要杀他,势必会再潜伏他四周,伺机而动。
而今他要去南海天荡岛的消息天下皆知,刺客最容易潜伏的地方,便该是这艘船上。
武士团,无疑是个很好的选择。
陆白衣征选武士时,只看重武功,他大抵只记住了排行前十的武士面孔,再往后他的确印象不深。
方才撞他的那名女子,打开他的手时,毫不留情面,说明她并非故意撞他,从而借机攀附。欲擒故纵的概率不是没有,但陆白衣仍起了疑心。
从身形上来看,和昨夜跑走那个倒是相差无几……
陆白衣边思考,边拾级而上。
来到楼船的第四层,也就是主人家的居所,飞庐。
此间开阔敞亮,雕栏玉砌,海风扑面,年轻郎君扶栏而望。
船廊之上,成守正检验着百名武士的身份。
先前这群武士报名时,便将他们的名字、年纪记录在册,并发放了象征他们身份信息的令牌。此刻便是通过核对令牌和身份,为这群武士安排房间。
姜千树规排在队伍后边,右后肩的伤总在隐隐作痛,她担心伤口渗血,总会不自觉伸手去碰右肩。
这会手痒又想去摸时,忽地动作一顿。
凭她杀手的敏锐性,几乎瞬间便察觉头顶有道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下意识扬起了面。
顷刻间后悔———
文曲说的有句话实在对:姜千树喜欢直来直往。
姜千树做杀手了得,全凭武功出彩,让她搞潜伏这一套,非常不合格。
在她仰起头后,她便觉此举有些太过危险,想低头当作无事发生,也已来不及。
因为她已然和楼上的郎君对上了视线。
几绺发丝被风吹起,在她耳畔长长地飘扬。她的眼睛黑涔涔,像是在漂亮的面颊上镶嵌了两颗宝石,明华生寒。
楼上的郎君忽而,对她似笑了下。
姜千树眼颊的肌肉不可抑制地微微抽动,竟紧张到几乎痉挛,她赶紧低头,手心捏了一把冷汗。
这世上杀手类型很多,潜伏暗杀的,美色诱杀的,还有那种光明正大、杀人前还要去挑衅一下的……而千树却属于伺机伏杀那一类型。
只因天穹七宫之中,她虽是习武天赋最高、武力值第二强,然而她的潜伏技术委实之烂。她不仅学不会表情控制管理,也不会处理人情世故,她……她只会杀人。
不得万不得已,她是万万不会为完成任务搞潜伏这一套的。
这是她职业生涯中遇到的第一个难题,也是她第一次首杀失败。
方才,她应该没露出什么破绽吧?
千树给自己定定心:陆白衣并未见过她的面貌,应当不会一眼就认出她来。再者文曲她们时常说她像个面瘫,连个表情都没有,陆白衣又能看出什么?
——
陆白衣的确没看出什么。
因为距离并不近,他由上而下俯视,那女郎匆匆抬脸又低头,风又猎猎吹得迷人眼,他只当是个眉目似乎清秀的女子,并没有一锤定音。
是与不是,还待考究。
他又将目光从下方其他武士身上缓缓巡过,便没再过多关注,收回身子,回到飞庐内。
庐内漆金香炉清幽,陆白衣在簟席支颐看书待了会,成守便回来了,见屋中门窗大敞,海风胡乱往里灌,登时火急火燎,三两步跑去将门窗合上。
成守像个老婆子似的苦口婆心:“主君,你这身体本就受寒未愈,怎可如此放任自己吹这冷风?你好歹也爱惜下自己的身体吧!”
陆白衣放下手里书卷,悠悠道:“不要说得我快要死了一样,吹会风让我更精神一些罢了。”
“呸呸!”成守连忙,“别说那晦气的字!”
陆白衣便说起正事:“北梁的坐探可有信息传回?”
成守道:“有!今早刚收到信件,还没来得及和您说。”
他从袖中取出拇指大的简筒,拆开取出一小卷帛纸,摊开只有一寸宽大小,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北梁国师石丰雪已动身前往天荡岛。
成守将这句话念给陆白衣听,陆白衣揉着眉角笑:“果然还是都坐不住啊……”
成守撇撇嘴:“这肯定的呀,龙泉军遍布天下,尽是一群骄兵悍将,认令不认人,哪个朝廷不都烦死他们了?”
自前朝统管天下兵马的大司马身故,乱了十几年的大梁算是彻底被覆灭,后又历经军阀混战快十年,才有如今的天下三分。
偏偏能号令天下龙泉军的龙泉令自大司马死后便销声匿迹,十年来都不曾有过消息。而龙泉军并非随之消失在烽火乱世中,反而虎踞各国的地盘上,像一群蛀虫般,逼着各方朝廷养着他们,却不肯为朝廷效力。
东邺、北梁、南梁无不为此头疼。
想除之而后快,却担心内战一起,反叫他国趁虚而入,得不偿失;却又不能放任他们成为乱兵,在各国的统治疆土里作威作福,祸乱一方。
于是,只能被迫出钱养着他们。
然这群混账统军,说什么只认令不认人。
也就是说,他们在哪国的疆土上,就认哪国的皇帝为君主,但若要调遣他们去打仗,那得拿军令‘龙泉令’来。
对此,三国俱是怒而不发:前朝都亡了!你还认什么龙泉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