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我会治好您的。”韩灶的声音很轻很柔,可她的手却稳如磐石,“您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
她拈起一根银针,屏息凝神,指尖稳稳落下。
一针,又一针。
她的手极稳,稳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女子。
国公夫人起初还觉着疼,牙关咬得死紧。可慢慢地,那疼痛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走了,从腹部向外散去,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流向四肢百骸。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紧握被褥的手也松开了。
又过了一阵,她只觉得一阵困意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灶儿……”她声音很轻,带着倦意,“我不疼了……好困……”
“母亲放宽心,困了就睡。”韩灶轻声说,手上的针却未停,“睡醒了便好了。”
国公夫人嘴角微微弯了弯,闭上眼,沉沉睡去。她的睡容安详,眉心舒展,唇边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韩灶将银针一根根拔出,收好。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面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撑着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了一院子的人。安国公、萧睿、太医、府医、嬷嬷、丫鬟,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扶着门框,声音虚弱却清晰:“母亲已经睡下了。醒后,给她吃些清粥就好。”
话音刚落,眼前一黑,身子往后倒去。
萧睿从她出来的那一刻,目光就没离开过她的脸。她的面色白得吓人,额上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整个人摇摇欲坠。他的心猛地一缩。
所以她倒下的瞬间,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上前,伸手稳稳接住了她,将她搂进怀里。
她靠在他怀中,脸色苍白,额上全是汗珠,已然没了意识。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这辈子,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刀架在脖子上不曾怕过,千军万马当前不曾退过。可此刻,他抱着她,手竟在微微发抖。
他收紧手臂。她太轻了,轻得让他心慌。
“灶儿。”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没有应。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不再说话,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往东厢走去。夜风拂过,吹起他散落的发丝。他走得很快,步子却极稳,每走一步都低头看她一眼——她的脸靠在他胸口,睫毛垂着,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身后,安国公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太医望着韩灶远去的身影,忍不住低声对府医道:“这位少夫人的医术,令老夫望尘莫及。”
萧睿抱着韩灶,一路走回东厢。月光已淡,晨光未明,廊下的宫灯还亮着几盏,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安静。她靠在他怀里,像个孩子一般蜷着,睡得很沉。
他忍不住低头多看了一眼。
进了东厢,他轻轻将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她躺在那里,呼吸很轻很匀,面容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替人操心。
他坐在床边,看了她许久。
他也有些累了。昨夜批公文到半夜,母亲的病,她的昏倒,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他心里沉甸甸的。他没有走,脱了靴子,轻轻将她往里挪了挪,在她身侧躺下。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他侧过身,看着她的睡颜。她离他很近,近得能听见她浅浅的呼吸声,近得能看见她睫毛微微的颤动。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轻触她的面颊、她的唇、她的鼻尖——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他的手停在她的唇边,想起她方才在母亲床前的模样——那么专注,那么笃定,那么耀眼。
他伸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缓缓闭上眼。
当他再睁开眼,阳光已从窗棂间透了进来,落在被褥上,映出一片淡淡的光晕。他扭头一看,她还睡在他怀里,乌发散在枕上,呼吸轻而匀,面容恬静。她睡得很沉,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唇角似有若无地弯着。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这些日子以来的躁意与小心翼翼,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淡淡的暖流,在心口缓缓流淌。
他看了她许久,抬起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皮肤——不烫。他松了一口气,手指从她额前缓缓滑过,将她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微微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那吻极轻,轻得像鸿毛飘落雪地。他直起身,又看了她片刻,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面颊,动作极轻极柔。
他舍不得吵醒她。悄悄起身,替她把被子掖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在外间,他低声吩咐青禾:“不得吵醒少夫人。”
青禾连连点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一夜之间,少夫人医术了得之名便不胫而走。阖府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这些,韩灶都还不知道。她正沉沉地睡着,眉心舒展,面容宁静,唇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