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钰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洛尔兰有药剂，有草药，有各种神神叨叨的魔法治疗术，但没有这种廉价又刺鼻的消毒水味。

她睁开眼，看见福利院的走廊。

墙皮脱落，灯管忽明忽暗，地面被拖得很干净，却仍然有一股潮湿的霉味。远处有孩子在哭，哭声很小，像是知道哭太大声也不会有人来哄。

白钰站在走廊中间，怀里的玛利亚不见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手里拿着一本旧童话书。

《白雪公主》。

封皮边角已经磨损，书页被翻得发软。她记得这本书。很久以前，她在福利院的旧书柜里找到它。那时候她还不叫白钰，或者说，她还没有习惯白钰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来自另一个女孩。

火灾之后，很多东西都乱了。档案乱了，名字乱了，活下来的人和死去的人也乱了。她借着“白钰”这个名字活下去，并不是因为她想偷走别人的人生，而是那时候没有人关心她到底是谁。

没有人叫她，她就自己随便应了一个。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女孩从拐角跑过来，瘦瘦小小，头发剪得很短，手里抓着半块馒头。她跑得太急，撞到白钰身上，却像穿过一层雾一样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

白钰回头看她。

那是小时候的自己。

或者说，是还没有被任何名字稳定下来的自己。

小女孩身后追来一个大人，嘴里骂骂咧咧，说她偷东西，说她没教养。白钰看着那一幕，没有愤怒，也没有心疼。也许是时间太久，也许是她后来见过更离谱的事情，这点旧伤已经很难让她当场失控。

但她还是记得。

她记得饥饿，记得火，记得有人把孩子带走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记得福利院里那些装作没看见的大人。

她原本追查的复仇对象并不是一个人。

这件事她在穿越之前已经隐约察觉。火灾不是意外，失踪的孩子也不是单独案件。背后是一整套把孤儿当成材料的体系。有人负责筛选，有人负责转运，有人负责遮掩，有人负责在事情败露后找一个合适的替罪羊。

她看见一间办公室。

办公桌上摆着厚厚一叠档案，档案袋上写着孩子们的编号。没有名字，只有年龄、血型、性格评估和适配程度。她曾经为了查到这些东西花了很多年，换过许多身份，讨好过许多令人作呕的人，也差点被对方发现。现在那些证据就摊在她面前，像是只要伸手就能拿走。

白钰翻开其中一份。

上面有真正的白钰，也有她自己。她们都被简短地描述成可转移资产。那几个字写得很工整，甚至没有任何恶意。也正是这种没有恶意，才显得尤其可怕。

童话世界里的人把孩子献给神，现实世界里的人把孩子献给利益。写法不同，味道一模一样。这里就是真正的现实吗？也不一定吧。

对此她嗤之以鼻。

她曾经想过，等自己把这些人都查出来，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不是为了正义，也不是为了替谁完成遗愿。她没有那么高尚。她只是觉得，自己被他们害成这样，总不能连账都不算清。

现在账本摆在她面前，她反而没有伸手。

因为她知道，只要伸手，她就真的会留下。

留下当然很好，至少很合理。可她现在已经不太相信“合理”两个字了。很多人做坏事时，理由都合理得要命。

白钰以前觉得这已经够恶心。

现在她发现，这和全知神教也没有什么区别。一个用神的名义，一个用研究和慈善的名义。名字不同，吃人的办法差不多。

走廊变成了火场。浓烟从门缝里涌出来，孩子们的哭喊声四处回荡。白钰站在火里，没有被烧伤。她看见那个真正的白钰倒在柜子旁边，手里还抓着一只烧坏的发卡。

她曾经以为自己忘了这张脸。

其实没有。

她只是很擅长不去想。

火光之后，场景又变了。

她站在一间装修精致的儿童房里。窗帘拉着，床头小灯亮着，一个孩子躺在被子里，催促她继续讲故事。

“后来呢？王后真的穿着烧红的铁鞋跳舞了吗？”

白钰听见自己说：“小孩子不要问这么血腥的问题。”

“那白雪公主醒来以后会开心吗？”

她当时似乎停顿了一下。

会开心吗？

被毒苹果噎死，被放进水晶棺材，被一个陌生王子带走。醒来以后就要嫁人，还要看着继母被折磨致死。正常人真的会开心吗？

她那时只是觉得童话故事很不讲道理。

没想到后来她自己也进了一个更不讲道理的童话。

门外响起另一个声音。

“你可以回去。”

白钰转过头。

她没有看到人，只看到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她原来世界的无数可能。她可以回到给学生讲故事的那一晚，可以继续追查火灾背后的体系，可以用自己已经掌握的线索把那些人一个个拖出来。

这不是幻觉。

她知道，只要她愿意，她真的可以回去。

代价也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