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玉找到草阿叔家,有三间茅屋捯饬得挺整齐,壮哥儿门口正在菜地里拔草、捉虫,见到他来了怯生生喊了句:
“阿叔。”
祝玉哎了一声,壮哥儿身上的裤子都烂了,还没补上。
“你爷么呢?我来送钱。”
壮哥儿立刻高兴了,穿上草鞋就噔噔噔往外跑,要去田里叫他爷么。天色这么晚了,寻常的人家早从地里回来了,但草夫郎还在地里,他一个人要拉扯几个孩子,还要顾着地里的活实在不容易。
祝玉等了一会儿,就见暮色中草叔背着一个,身后跟着三四个半大孩子,手上还提了一捆野菜:
“玉哥儿,你回来了,劳动你了。”
草叔将人迎进家里,又解下身上最小的孩子,叫最大的抱着,在灶房里洗了个碗出来给祝玉端了碗水。
祝玉一边喝水,院子里大小孩子也各自去干活:打水、烧水、拔草、带娃……
“叔,这是九十铜板,这几日辛苦你了。家里我都看了,各处都很干净,你干活是真让人放心。”
草叔接过铜板,欢喜得不行:“是,一定要小心的,鸡蛋都给你放在篮子里了,日后还有这样的活你再找我。哎,有了这铜板能给娃娃们买点粗布,他们几个没几件好衣衫,出去都被人笑话啊……都怪我那儿子,生了这么多还不停!哎!”
祝玉安慰他:
“人多热闹,孩子小的时候苦熬,长大了你就享福了。好多人想要孩子,还要不上呢……再说,我相公与我商量了,想请你一直来帮忙照顾家畜。”
“当、当真?”草叔激动得嘴唇都颤抖了。
“真的,照旧那些事一日十五文成吗?”
草叔使劲点头,这、这也太好了!他儿子儿夫郎两个在县上也不是日日都能找到活,找不到便回来种地或去别的地方做苦工,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多少,全都吃进肚子里了。
祝玉推辞了草叔送他的好意,一路走一路想着壮哥儿的样子,看起来和去年的良哥儿很像又黑又瘦又懂事,但愿……这笔钱也能让钟家人的日子好过点吧。
祝玉回到家,秦风已经熬了鲜鱼粥、烧好了水,天上蒙蒙地下起雨来,两人把他们从南岛上带回的温泉水一块送到秦家去。
李旋的肚子又大了许多,坐在椅子上站起来都不方便:
“回来就回来,还给我们带那么多东西。”
祝玉拿来一些海货给秦阿么,又把一包蜜饯放在李旋手里:
“我们在南岛上带回来些温泉水,给阿奶擦身子,说是能去百病。”
秦明水在一旁喝水:
“温泉啊!我听说隔壁县山上就有,没想到我们县里也有呢。泡着舒服吗?”
秦风点点头,一家人都有说有笑的,只有秦老七在抽着旱烟,没人搭理他。
“三月就要生了,我巴不得这娃娃快点出来,好累哟。”李旋摸着肚子抱怨,祝玉摸摸他的肚皮笑了。
秦风已经把水倒出来了,他们提着桶进了阿奶的房间。阿奶靠坐在床头,似乎在睡觉,被他们进来的声响惊醒了:
“哦,是老七和夫郎吧?你们吃晚饭了吗?”
“阿奶,我是小风,他是我夫郎。”秦风握着阿奶干枯的手,有些心酸。即使有秦家人伺候着,好茶好饭养着,还有贵价的药吊着命,阿奶还是比去年瘦多了。
阿奶迷迷糊糊地看着秦风:
“风小子?你怎么长这么高了,脸上的疤哪里来的?疼吗?”
“不疼,阿奶。我们给你擦身子。”秦风接过祝玉拧好的帕子。
阿奶早就习惯有人擦身、翻身,不过迷迷糊糊的,一会儿把秦风认成他阿父,一会儿认成她早死的小儿子,一会儿又觉得祝玉是她远嫁出去的哥哥。
一顿擦洗下来,秦阿么又端了热水给老人家再擦一遍,怕冷的温泉水一直沁着她受不住。
衣服还没穿好,她便打上瞌睡了。
秦家人在外头吃饭,秦风和祝玉还要回去和小孩吃。
“阿奶,好像比去年更认不得人了。我娶你的那时候,她还认出我来了。”秦风望着茫茫的雨幕,雨水下个不停。
祝玉握着秦风的手,将伞撑得更高:
“阿奶今年七十二了……多活一日我们便多一日的孝敬机会,日后多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
“好。”
冷风冷雨里,只有祝玉的手心在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