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遇羽蹲在院子里,脸上还带着青紫的伤,那是逃跑被发现挨打造成的。他从水里拿出洗完的衣服拧干,一一在架子上挂好,冻得通红的手早已没了知觉,他蹭了蹭手上的裂口,将手往怀里揣了揣。
“徐原哥,我来帮你吧。”
温尧走进院子里,脸上还带着干活沾上的黑灰,身上汗津津的,他卷了卷袖子,蹲到了徐遇羽身边,不怕冷地将手伸进了冷水里,将剩余的衣服洗了拧干。
徐遇羽看着他忙碌的身影,虽然面上并无表示,但是心中感觉很温暖,他搓了搓手也开始一起干活。
他们那日被人贩子抓了以后,才发现自己之前被放跑的那群孩子也被关了起来,后面的行程有四五个男人轮番看守,他们没有再找到逃出去的机会。
他们一路往南走,快到边境线的时候,男人带着他们从荒郊的一座石头岭翻到了南疆国。
几个孩子中,除了徐原和温尧因为长相好看年龄也小且男人的要价太高没人买,其余的几个孩子都被卖去了各个府中,包括温尧的小厮阿骁。
后来还是一位老财主老来得子,宠儿子宠上了天,见他和温尧长的周正,也会诗文,便高价买了他们两个当贴身小厮。
孩子还小,一月大,他们平日的工作很清闲,屋里有奶娘照顾孩子,他们只需要帮衬着打打下手。
衣服晾完,温尧的手指也冻得像一根根胡萝卜,肿胀着发疼。徐遇羽将他的手拢到手心里一块搓揉,沉着脸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尧偷偷看他的脸色,犹犹豫豫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其实对徐原很是害怕,他不像阿骁一样话多很快就能和徐原套上近乎,他觉得徐原比一些大人还要阴沉可怖,但是同时,徐原又很照顾自己,他们一起来了这个府上之后,有很多事情都会帮他做,不小心闯了祸也会帮他背,总之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冰冷,所以温尧慢慢的也和他亲近了起来。
但是,每次徐原冷着脸不说话的时候,他还是会本能性的畏缩,眼中露怯。
“怎么了?你想说什么?”徐原的声音在耳旁响起的时候他吓了一跳,随后尴尬的咬着嘴唇,支支吾吾道:“你还想逃么?哥哥身上被打的快没一处好皮了,不如安分一些吧,等我们再长大一点,总会有办法的。”
徐遇羽低垂着眼睛一言不发,半晌自嘲的笑了起来,“是啊,还有什么好逃的,已经来不及了吧。”
他们一路上,徐遇羽想了各种办法,就别说传递消息了,连边城的情况他都打听不到。人贩子带着一车孩子,走了都是人烟稀少的地方,就算是遇见了人,也会远远的躲着,生怕被人发现马脚,这种情况下徐遇羽根本接触不到别人。
他现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着急么,担心么?又或是伤心,悲愤。他也不知道,他远在南疆,就算逃出去,逃回萧国去,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也许边城早就收到了消息呢,也许他爹娘都逃走了呢。也许……他也不知道,他不敢往下细想,他爹已被皇帝看作眼中钉,逃出来会不会有活路呢,这些可能的结果一直在折磨着他,让他忍不住去想,又强迫自己不去想。
他只能一次一次的逃跑,好像自己还在挣扎,还在努力,一切都还可以挽救,那个被关上的盒子装载着他所有的恐慌和不安,只要不打开,他就可以欺骗自己,不会因此而失去活下去的念头。
他笑着拍了拍温尧的脑袋,“走吧,待会小少爷午觉该醒了,我们还得去和他玩儿呢。”
两人伺候在小少爷的旁边,一待就是一下午,到了晚饭的时候孩子娘亲还没有来,孩子的耐心告急,瘪着嘴就想哭,温尧拿着拨浪鼓咕咚咕咚吸引他的注意力逗他开心,徐遇羽则帮着奶娘做了些辅食给他垫了垫胃。
到了晚饭的时候,徐遇羽跟着奶娘抱着小孩去了前厅,和一大家人一同吃饭,那老爷疼爱的将小孩抱在怀里,接过下人手里的奶糊,一勺一勺喂给儿子吃。
徐遇羽和温尧两个人作为小厮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随时听候差遣。
吃完了饭,男人们并没有离席,聚在一起闲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国家大事。
“今天税收又增加了,那上面的真是吸血虫,咱们手里能赚的钱都越来越少了。”一个男人抱怨道。
老爷用手指在儿子眼前晃着逗他,听了他的话,分神和他搭话道:“呵呵,一年增加两次赋税,下面的那帮子村夫又要闹腾,你这两天多安排点打手看着点,别闹上府里来。是吧,我们小乖,可不能吓到你是不是。”
男人说着说着又去逗弄孩子,谈话特别心不在焉。
“大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你现在就知道关心小宝,家里的盈利都缩水了你还管不管!哼,真希望萧国打过来算了,朝廷都败成这样了,也不知道还能过几天好日子。”
男人手里有家里的几间铺子,自己没什么做生意的本领,就指着铺子收收钱过几天快活日子。可是这几年南疆国败落,上层的人越来越贪婪,他们虽然是当地的士绅,可是对于那些国都里的人还是差得远,眼看着赚的钱一年不如一年,他不由得心里着急。
那老爷瞥了他一眼,嗤了一声,说:“沉不住气!那萧国现在内乱,自身难保,哪会来打咱们呢。”
徐遇羽瞪着眼睛骤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老爷,听到和萧国有关的消息他不自觉的呼吸都开始加促。
“也是,据说萧国皇帝屠了好几座城了,那些剩下的王爷貌似真的有几个手里有私兵,据说打得那叫一个惨烈。嘿嘿,这些上位者都一样,咱们这位要钱,萧国那位要权。”
“你说!”徐遇羽声音哽咽,嗓音低哑,语气带着惶恐和山雨欲来的疯狂,“萧国屠了好几座城,那边城怎么样了!边城有没有被屠!对了,琰州王!琰州王有没有事!”
老爷的弟弟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而是看着他哥问道:“这小孩谁啊?太没规矩了,哥,你该管管府里的下人了,主家说话由他插嘴的分嘛?”
“告诉我!说啊!”他瞬间失去了理智,眼睛发红像是被恶鬼附了身一般,朝着男人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