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前方的亭中出现了一个女人,女人在四月天却穿着艳红的大棉,身上的狐裘敞着,露出了女人怀孕的小腹。
那女人侧对着他看不清脸,徐遇羽停滞在害怕地看着那女人。院中空无一人的时候出现了一人,属实诡异。
而此时空中突然如下雪一般落下了一片一片的纸屑。如盖如瀑,白色一下席卷了视线所及的每一处。
徐遇羽好奇伸手去抓,白色的已经被烧的缺角的纸落在他的掌心。圆形的纸中有一个方形的眼。
那竟是一张冥币!
他吓得赶紧将东西丢掉,快步朝亭子那走去,对着唯一的“人”小心问道。
“你……你是谁?我娘呢!”
小孩的声音忐忑,稚嫩中带着惊慌。他缓缓朝亭子走,只是脑袋还拼命朝后缩,显然是惧怕而抗拒。
那女人听见声音,幽幽地转过脸来,一张清秀的脸,如此熟悉。
是阿娘!
徐遇羽一见,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跑着直朝那女人扑去。害怕使得他忘记去思考,为什么这个女人会换了身衣衫,还怀着孕。
“阿娘!你吓死我了!院子里人都没了!是不是阿娘在捉弄我?下次可不能如此捉弄小羽了!”
小孩哭的直吸鼻子,粉白的小脸埋在夫人的衣服中,委屈地放声哭诉。
那女人直直的站着,动都没动,那僵硬的样子似乎对突然出现的小孩一点都没看见。
只是徐遇羽并没有发现不对劲。
他正哭得伤心,突然,他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小羽,你在这儿做什么呢?不是回去换衣服了?”
徐遇羽身子一僵,茫然地松开手,愣愣地转身,看见自家娘亲穿着春装正关切地望着他。
“你!你……那她是?”
徐遇羽指着她,背后升起一股阴寒,明明是春日的午后,却让人如在寒冬。他吓得话都不会说了,立在原地梗着脖子,一顿一顿地扭回头去。
身后空荡荡,只有庭院的矮桌,哪儿还有女人呢?
那怀孕的女人不见了踪影,身边又再次响起了风声、虫声,好像刚刚只是一场错觉。
徐遇羽表情呆呆的,保持着扭着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可正当他愣神时,他娘亲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羽,看见什么了?你回头看看娘亲啊!回头看看!回头看看啊!!”
妇人的声音逐渐变得嘶哑,说话声开始歇斯底里。那声音熟悉又怪异,含着冰冷,如同厉鬼的恶嚎。
徐遇羽屏着呼吸慢慢转过身。
“啊!!!!!”
他疯狂地尖叫起来,整个人跌倒在地上。
那哪是什么娘亲!那明明是一具焦尸,焦褐色的皮肤一寸寸裂开,周身散发着刺鼻的焦枯味,身上还插着一把尖刀,空洞的眼眶直直盯着徐遇羽。
她一步一步地朝他逼近,嘴里还发出沙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重复。
“小羽报仇了么?娘亲等的好累啊!”
*
“呼——呼——呼——“
黑暗中,一人惊喘着从噩梦中惊醒,屋里琉璃盏里的微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温别眼神失焦,眼眶湿润,似乎还沉浸在梦里,额角的发丝因为冷汗沾黏在额侧,一张本是清雅韵致的脸上还带着茫然和痛苦。
半晌,温别捂着激烈跳动的心口,狠狠地用另一只手擦过微酸的眼眶,将那欲落的水汽擦去,那一寸皮肤变得艳红。
他缓缓从床榻起身,倒上了一杯茶水。茶早已冷掉,可是他没有在意,冰凉的水液顺着喉管进入身体,刺激得人一颤,同时也唤醒了他的神智。
温别苦笑着抬手盖住酸痛的双眼使劲搓揉,随后走到床榻边的柜子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盒子朴素无华,表面平顺光滑,那是经常被人摩挲出来的。
温别缓缓低下头,伸出未受伤的手臂,将盒子圈在手臂之内,额首紧贴在盒子表面,嘴里喃喃。那是他唯一留下的旧物,陪伴数十载,可连当初送这物的人的脸都记不清了。
温别清冷的面容上满是痛苦和一碰就碎的脆弱,这时的他,仿佛回到了八岁那年,弱小无助而绝望。
“阿娘,阿爹,哥哥,我好想你们,好想你们……再等等吧,再等等……就快了。”
他改头换面十几年,棋子都已落下,再等等,等他下赢了这盘棋,便让那些罪人给他的亲人陪葬!
……
温别呆坐了大半夜,直到清晨暖光从天边亮起,他才沉沉地睡下。
今日休沐,不用上朝,他一觉睡到了下午。等他再醒来时,那些噩梦和脆弱,便被深深的埋藏了起来。
他唤来小厮洗漱更衣。一身绣金丝的锦袍华贵清冷,配上他俊美淡漠的神情,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矜贵而肃然。
此时的他,没有梦里小孩的玉雪可爱,也没有捧着旧物的低沉脆弱,他已经将自己武装起来。
他此时是权倾朝野的尚书令,人若竹兰清雅,似皎月出尘,掌心翻覆便能让上京风雨飘摇。
此时的他,只是来上京复仇的厉鬼,要那些人悔不当初!
温别收拾得当,正要出门之时,门外小厮传来消息,他接过小厮手里的纸条,脸色瞬间阴沉。
[淮南动乱,六部首当其冲。恐有奸细,朝堂多加小心。]
他抬手一扔,纸条落进炭盆,火舌撩动,纸张灰飞烟灭。
半晌,他勾起唇角,眼中冰冷,但神情很是愉悦。
“戏,才刚刚开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