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猛地放下车帘,声音从帘后传出来,带着几分赌气似的急促:“马夫,走!”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前驶去。
严溪轩骑在马上,看着那辆青帷马车越走越远,消失在秋日午后的光晕里。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后悔吗?
他想了想,好像并不。
他调转马头,继续沿着官道向南行去。
深秋,徐柚白去要债,被关在门外,徐柚白早没了大家闺秀的矜持,直接当街破口大骂。徐柚白被赶走,被告知上面有人。
深秋的风已经有些扎人了,吹得纸糊的窗轻轻晃动。
徐柚白坐在茂源绸缎庄后堂的梨花木椅上。对面的王德财靠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摸着茶杯盖子。
“王掌柜,这账逾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前前后后来了五趟,你回回都有理由。”徐柚白指着桌上的借据,“今天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钱,什么时候能给?”
王德财嘿嘿一笑,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徐掌柜,不是我不给,实在是最近周转不开啊。你也知道,今年行情不好,我这铺子里的布匹积压了不少,现金流都压死了。你再宽限几个月,等年底回笼了资金,我一准儿给你结清。”
“王掌柜,这话你上回也说过了。”徐柚白不为所动。
王德财放下翘着的腿,身体前倾,换了副语气:“徐掌柜,咱们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你是个爽快人,我也不瞒你——这批货我确实是卖了,但买家那边迟迟没给我结款。我也是两头受气。你这样逼我,我也拿不出来啊。”
这还有什么听不懂的呢?对方胡搅蛮缠半天就一个意思——要赖账。
不能生气,徐柚白喝了口茶,又道:“王掌柜,你今日在不给个准话,我就去告官。”说罢,拿起茶几上的借据作势要走。
王德财没有拦她,只是靠在椅背上,呵呵一声。
“你尽管去报官。”他端起茶杯,慢悠悠道,“你看衙门理不理你。”
徐柚白停住了,转头看他。
他抬起眼皮,笑容得意:“徐掌柜,你是聪明人。何必为了三百两银子,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呢?”
在心里抓花他那张脸一万次,徐柚白面上仍端着云淡风轻:“那咱们走着瞧。”
“小姐,现在怎么办?”出了门,丫鬟秋红焦急地问道。
“还能怎么办,就当这钱喂狗了。”徐柚白咬牙切齿。当断则断,毕竟三百两事小,真惹上麻烦事就大了。
永和二十三年,风恬浪静,清水之中行着一艘画舫,锦帐高帆,朦胧间只见一青衣男子坐于其上。
“严大人。”小童端来茶水,“隆冬天寒,大人还是不要坐在这里。”
“无妨。”严溪轩只盯着手中书卷,轻薄的纸张被他捏的有些皱了,“还有多久才到扬州。”
“大约今晚,大人是直接到府上吗?”
沉默半晌,严溪轩道:“先去周故相府上递帖子,我明日一早去拜访。”
周家的后山有一片不大的湖。冬天水退,露出一圈草滩,湖水是沉沉的灰绿色,映着铅灰的天空。湖对岸的芦苇已经枯了,白茫茫的一片。
严溪轩沿着湖岸走了大半圈,才注意到芦苇丛的间隙里,隐约露出一座亭子的飞檐。他拨开芦苇走过去。
亭子四根朱漆柱子有些斑驳,亭顶积雪未化,垂下一排晶莹的冰凌。亭下空无一人,冷风肆意横穿。
他站在亭子里,目光越过那片芦苇,望向湖边。
徐柚白坐在湖边,不清楚自己神游了多久,远处传来鞋履碾过枯草碎雪的声音。
渐行渐近。
侧目而望,严溪轩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把伞,雪色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摆动。他比三年前高了一些,肩膀也宽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比少年时硬朗。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寒潭,而是空洞。有些吓人,徐柚白不再看他。
严溪轩在她傍边坐了下来,递给她一只手炉。
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痛苦,或者快乐,好像都没有,徐柚白心不在焉。
“柚子姐姐。”他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