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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穹音宫时,天色尚早。

两人没走山门,沈阶这个宫主以身作则,带着师兄偷偷摸摸翻入门派,一路轻功绕到后山。行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狭窄的空间无法让两个身型健硕的男人肩并肩,于是他们之间始终错了半个身位。沈阶走在前,脚步不慢,却偏要去牵柳驭受伤的那只手。

柳驭也由着他,指尖勾着指尖,在这段无人打扰的时间里缠绵出一点缱绻的安宁。跨了不知第几道石阶后,柳驭低声问闷着头往前冲的人:“不回存微堂先去见千梅长老么?”

“不回,”沈阶答得干脆,“先把你安顿好。”

后山有一处旧时的静修别院,三间小舍,被一丛茂密的青竹围着,门前有一方小小的石桌石凳。沈阶推开门,屋里干干净净,被褥也是新晒过的,一旁还温着壶酒,淡淡香气飘散出来,让人闻之欲醉。

柳驭指尖搔了搔对方掌心:“你提前叫人收拾的?”

“嗯,”沈阶拉着他坐在床边,自己却蹲下身去翻看那只裹着绸布的手,“解星芒说这里安静,适合治你的病。”

绸布没有新的血渗出来,他托着那只手小心翼翼解开,果然已经开始结痂了。

柳驭抚上他的腕骨,像是想拉他起身:“都做了宫主,不必事事先想着我。”

沈阶眨了眨眼,不着痕迹躲开对方过于沉静的目光,顺势把下巴搁枕在柳驭膝头,垂眸掩去眼底涩意,笑得与往常无异:“不想着你,我还能想着谁呢?”

他决口不提,柳驭也当不知。

当初解星芒就和他们说明,柳驭身上不过是一道未知功法的真气,它与柳驭练了二十多年的杨柳风相悖,在体内互相排斥纠缠,又险恶古怪好比剧毒,这才导致了如今的结果。

而这些日子,他也一直分别传信给二人补充了点别的东西。

简仪师父与云亦云都研究过柳驭的病症,他们一致认为,柳驭那些遗失的记忆不是真的忘记了。还是因那道古怪的真气,他的记忆如逐渐被上锁一般无法打开。若是以兔耳草为药引,借羽族秘术施针,将柳驭武功尽数废去,便能顺带拔除这道真气,将毒一笔勾销。或许这也是孔昭当初的用意,如果柳驭想保命,便只能作为普通人毫无威胁的活下去。

但他们也推测,在柳驭昏睡的过程中,那些被锁住的记忆会在真气混乱时被搅动打乱,而由于他们选择的是暴力拔除真气的法子,无法根治这些受过影响的记忆,上锁的箱子不会被毁掉,甚至可能在混乱时短暂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换出来,又在平静之后锁上新的。

所以没有方法能够确定,解毒之后柳驭还记得的事情是哪些。

倘若找到了和那道剧毒真气同根同源的功法加以修习,是可以将毒化为己用的,人不会死,记忆也能解开,可惜柳驭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他们大海捞针。

从知晓这些结果起,柳驭就隐隐约约感受到沈阶身上时不时的浅淡焦灼,什么一起短命赴黄泉、什么吃了就只能对一个人有感情的药……那些压在心底的惶恐不安随着解毒时间靠近让沈阶总是走神,无论如何安抚都不起效果,尤其昨日的马车上,沈阶掉的眼泪分明与初夜时截然不同,咸得发苦。

可他也真的束手无策。他甚至想过是否要遂沈阶的愿,硬扛过最后的日子做一对殉情怨偶,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好。

但今日一回来,沈阶便一言不发带他来了这里,说明决心已定,这毒是一定要解的了。

柳驭自己也无法保证醒来的时候会记得这个人,他怕自己一时的笃定反倒会在真正出现意外之后成为伤害沈阶的利刃。既然如此,与其言之凿凿却在醒后忘得一干二净让人期望落空,不如叫沈阶自己想通。

只是忘了点东西而已,柳驭分毫不觉,这会真正影响他的感情,抑或是别的什么。他喜欢这个人,难道不是无论重来多少回,都继轨前修吗?

于是他没有答话,也没有戳穿沈阶的躲闪,抬手摸了摸那雪白的发顶,触感和黑时一般无二,柔软如缎。

“我想……讨你一件东西。”膝上枕着的人轻声说道,“但我不想告诉你。”

这话说得矛盾,柳驭闻言莞尔,在他发顶落下一吻:“那便随你,什么都可以。”

他答应得简单,似乎也在沈阶意料之中。沈阶抬眉看他,眼中情绪已经平复了,恢复往日神彩:“君子一诺,到时可不许你反悔。”

“不反悔,”柳驭扶他起身,“我也有件事要请师弟相助。”

见柳驭把自己牵到了温着酒的小案旁,又从身上掏出一块白玉牌,沈阶便知道这是有正经事相托,神情严肃几分。

柳驭把那玉牌搁在案上,取来酒壶,径直将热酒徐徐浇在玉牌上,玉牌遇热,奇异得显现出殷红纹样。

“师弟记性如何?”柳驭问他。

沈阶盯着那纹样组成的图画目不转睛:“背下这个不成问题。此为何物?”

“我暂且不知,也不便誊在纸上,这才要你帮我记下来。”柳驭让他多看了几眼,“可以了么?”

沈阶颔首。

柳驭便拎起那玉牌:“等我醒来之后,你找个没有旁人的时机,将这图再默给我。”

说罢,他手中内力翻涌,一瞬间清脆的碎玉声接连响起,再看那玉牌,居然已经四分五裂。

柳驭摊开手掌,那些碎块没了束缚,四散开来,大半滚落在地,而他手心里,安静地躺着一枚玄铁令。

沈阶瞪大双眼:“这是……”

那玄铁令的形状与纹路他都再熟悉不过,这是穹音宫的掌门令!

所有人苦寻不得,它居然被孔昭不知用何法子藏在了一块白玉牌内。

“居然真的在你这里……”沈阶自柳驭手里接过这玩意儿,喃喃道。

传闻拭月公子有一物,得之可成为下一任宫主。

“我也是猜的,这东西一开始并不在我手上。”柳驭给他讲了孙逍当初把东西交给他的经过,“我一度疑心这与拭月台有关,或许这是他们想要威胁我继续往下走的重要物件,但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图案的头绪,直到孙逍喊我尊主。”

孙逍是拭月台的人,是孔昭当年一并保下的人,他的身份便比简单的孔昭下属重要得多了。

他费尽心思,只是为了不被留衣阁察觉的同时将这东西大张旗鼓的给他,就差把“它很重要”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什么东西旁人拿着不安全,只能在柳驭这儿不明不白的藏着,安静地等待一个时机呢?

“世人关于拭月公子的传言是出自孔昭,”柳驭看着沈阶,“我曾无数次思索,他传出的所谓物件,究竟是他给我的一半内力,还是那柄伏狼剑?没想到竟然是半路塞来的这个。”

“那为什么不直接塞给我,”沈阶十分不解,“害怕我发现不了,还是害怕我提前拿到了没有能力保住?”

“或许和我让你记住的图案有关。”柳驭沉吟片刻,“我更倾向于,孙逍并不知道这里面有掌门令。没准孔昭只告诉他这东西非常重要,其中一样玄机便是那遇热显现的图案。孔昭告诉他,务必交到我或你手上,而那个图案……他认为,我一定要知道。”

“……所以逍叔是偷偷偏心你这个尊主,对我反倒有几分不放心?”沈阶扶额。

“他最清楚我曾经的事,也了解你我的脾性。”柳驭把酒壶放回炉上。

也是。沈阶仔细想想,逍叔那时怀疑他们面和心不和很正常,当初若是他拿到了这件东西,不告知柳驭的可能性极大。而那个时候谁能料到他俩会滚到一个被窝里去?

门在此刻被敲响,解星芒抱着一筐乱七八糟的东西进来:“云伯父先和千梅长老在存微堂叙旧呢,沈宫主,你快去把给你夫人救命的郎中请回来吧,我这儿都准备好了。”

沈阶笑着站起来,难得没有和解星芒拌嘴:“好好好,我去把人给你抢过来。”

说罢,他最后看了柳驭一眼,对方好像看穿他的欲说还休,也只笑道:“放心。后面几日我睡在这里不得醒,你若有空,就让孙逍陪着你,代我去弥山看一眼吧。”

沈阶喉头滚动,几度欲言,最终只点点头答应,转身离去。

他从别院出来,沿着后山的小径往外走,还没走多远,便看见沈千梅负手立在一棵老桃树下,身边还站着沈绪,绷着脸好像很不情愿来看他亲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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